童年的回憶,舊時的友人。在時間的長河裡,都被幻滅得不存在一絲一毫的相同了。
只有那種不舍得放棄的心情,才是永久的吧?
只有那種曾經相濡以沫的彼此扶持,才是在孤獨的時候唯一的慰籍吧?
在很多難以抑制悲傷的時候,真的希望,人生若只如初見。人物介紹
常葉琉璃子 「朋友」、美少女小提琴家
繪馬純矢 「朋友」、多次獲獎的青年畫家
荒木比呂 「朋友」、獲芥川獎提名的青年作家
井澤研太郎 「朋友」、電腦程式開發天才
繪馬龍之介 繪馬純矢之父、邪宗館主人
繪馬翠 龍之介之妻、純矢之母
遠藤樹理 邪宗館女佣
三島幾真 繪馬龍之介的學生
堂本富士雄 邪宗館的管理人
堂本香苗 堂本富士雄之妻
序章
六年前,夏末
四名少年和一名少女走在森林中的石子小路上。
周遭一片漆黑,看上去不像是傍晚時分。再加上漸漸浮起的弄霧,只能看清10米以內的東西。
儘管如此,他們還是一邊用手電筒來探路,一邊在緩坡的石子小路上默默前行。狹窄的石子小路上,由於很長時間沒人行走,上面佈滿了青苔,十分濕滑。道路周遭可以零星看到別墅一樣的建築,幾乎都是
廢棄無人住的。
仔細看去,房屋外壁已經班駁破損,窗戶也都破碎了。每座房屋都是紅色的金屬屋頂,上面堆了一層濃濃的針樹葉,像鋪了一層泥垢。用手電向屋裡照去,窗廉上都是霉斑。
看來,已經有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,沒有人來這裡避暑了。
這是一個渺無人煙、已經被忘卻了的別墅區。
太陽落山後,沒有路燈,這條小路就更加難以前行了。
少年們沒有向導,只有一張標注了別墅號碼的泛黃舊地圖和路邊殘存著的指路牌。頂多不過是中學生的他們,心中多少都感到了一絲不安。
如果這時有人提出放棄,一定不會有人反對,都會爭先恐後地按原路返回。奇怪的是,沒有一個人說要放棄。五個人頭也不回地向著幽暗的森林深處向前走。
由於霧氣熏人,其中一個少年咳了一聲。一時間,他停下了腳步,喘了口氣,又抬了抬帽檐,透過茂密的樹叢,看了一下昏暗的天空。
於是,他不安地皺了一下眉,說︰
「天已經很黑了,不要緊吧,純矢。」
「不要緊,比呂。還不到六點呢。」
繪馬純矢說。
他頭髮很短,紅撲撲的臉上貼著創可貼。純矢戴著小巧的帽子,與荒木比呂相比,顯得很輕盈。他的眼中透出一分不安。他就是這次小小「冒險」的發起人。
據說順石子小路而下,有一座鬼屋似的大別墅,裡面曾經發生過殺人事件。於是這五人決定去那裡探險。
不過,純矢自己也有一點後悔了。偏偏在這個時候下起了濃霧來……簡直就像進入了恐怖電影的世界。霧中不會冒出僵尸吧,可是……
純矢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。少女纖秀的臉頰,在夕陽的微光下,顯得更加光鮮動人。
她留著男孩一樣的短發,由於拉小提琴時頭髮容易掛在臉頰上,她便剪去了一頭烏黑的長髮。當時覺得有些可惜,可現下看來,倒顯得神采奕奕。她就是常葉琉璃子。
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害怕的神情呀。其他三人也應該是同樣的心情吧。雖然害怕,但還是要在琉璃子面前,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琉璃子把手高高舉起,表示贊成「幽靈屋探險」時的那張盈盈笑臉,又一次浮現下純矢的腦海中。
「喂,好像該往右走了,純矢君。」琉璃子用手電照著揉皺的地圖,忽然對純矢說。
「是嗎?……啊,知道了,琉璃子。」
純矢說,慌忙避開了自己的眼神。一邊轉著手電一邊說︰
「還有一公引了,馬上就到了。」
「真的嗎?天好黑呀,好可怕……」
「說什麼呀,琉璃子。」走在前面的井澤研太郎回過頭來,用手電指著琉璃子,「當時可是你強烈要求來這裡的呀。」
「不是的,發起人可是純矢呀。」琉璃子用手中的地圖遮住臉。
「不過,研太郎也說要來的呀……」這時有人從純矢手中搶過手電筒,一邊反駁道。正是純矢旁邊的另一個少年。
「看呀,那不是『幽靈屋』嗎?」
那少年頭髮凌亂,虎墓圓睜,眉峰豎起,又濃又粗。他用搶來的手電向森林深處照去。這一帶樹木稀疏,隱隱約約透出一些光亮。可是,誰也沒打算要橫穿這片樹林。
「哇……」有人禁不住驚嘆。聳立在眼前的褐色建築正是「幽靈屋」。牆上的漆像死魚的鱗片一樣地剝落了。藤蔓在上面肆意橫行。玻璃全碎了,露出破布一樣的窗廉。
「好了,走吧。」其他四個人跟著前面的研太郎,撥開草叢和灌木,來到一個看似大別墅庭院的地方。荒蕪的花壇已經找不到鮮花盛開的痕跡,通向大門的石子路上也雜草叢生。
面對庭院有一個磚瓦砌成的大陽台,上面有鐵製的桌椅。不過大都鏽跡斑斑,扭曲變了形。大陽台周遭佈滿了由房頂散落下來的碎瓦。「哇,太可怕了。」
戴著帽檐的荒木比呂看看四周說道。
「沒人居住,房子就荒廢了。」琉璃子說。
研太郎一時被眼前慘狀驚呆了,愣怔地駐足在大門前,而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卻推開研太郎,大步走向「幽靈屋」的大門。
他握住半開的大門的木製門把,剛要打開,卻又一下子停了下來︰
「大家快來看﹗」他大喊著,把四人叫到近前。
「這個,有點不對勁呀。」濃眉大眼的少年說道。一邊朝大門裡張望,一邊繼續說︰「怎么看也不像有人住過,不過,蜘蛛網有被破壞的痕跡。大家怎么想?」
「什麼呀,別這么說了﹗」比呂說著看了一眼研太郎。
「不要緊的。」研太郎笑著說。
「誰會到這個破屋來呀。風一吹,蜘蛛網也會破的,沒什麼奇怪的,好了,走吧。」
他的態度很直爽,又走到了前頭,把門打開。
空氣中彌漫著霉臭味。研太郎皺了眉,然後走進了屋中。接著,不甘落後的純矢從門口鑽了進去。之後,緊跟著比呂和琉璃子,最後是濃眉大眼的少年,一邊撓著亂蓬蓬的頭髮,閃躲了進去。
他好像還對門上的蜘蛛網戀戀不舍似的,於是,研太郎用手電筒向他照去,並說道︰「別管那個蜘蛛網了,走吧,金田一﹗」
「知道了,知道了﹗」金田一戀戀不舍地,再次望了一眼大門,然後才跟著四個人向「幽靈屋」深處走去。
「真黑呀﹗」比呂走在長廊中,小聲嘟嚷著。
又有人嘆了一口氣。
前行領路的研太郎不斷晃動手中的手電筒,進了大門之後,領路就變得很難了。純矢感到一絲寒意,聳著肩,抖著身子。然後,小聲對縮成一團的自己說︰「沒什麼可怕的,儘管有點冷。事實上,夏末的高
原上已經有了幾分涼意,特別是在清晨,呼吸時會有白氣冒出。可是,這座廢屋中凝結的冷空氣,可與高原上的涼爽空氣截然不同。
幽暗的走廊中擴散著的妖氣,足以凍結人的身體乃至心靈。傳說的一點不假,純矢心想。之前這裡一定發生過恐怖的事情。「石子馬車道的盡頭有一個別墅,那裡發生過殺人的事件。在這之後,便有幽靈出
沒,園主也不知去向了。」純矢不禁聯想到一個老婦人給他講過的「怪談」。她是純矢家莊園的管理人,她所說的地方又似乎和這個廢棄的別墅極為相似。手電照亮了牆上的油漆,泛著光亮。腐爛的木地板
,踩上吱吱作響。霉氣和灰塵的惡臭刺激著鼻孔。大約過了五分鐘,他們五人終於走到了長廊的盡頭。
走廊在這裡分成了「T」字形,正面牆上懸掛著油畫。
「往哪邊走呢?」研太郎照了照牆上的油畫。在幽暗的光線下畫面顯得暗淡無光。
由於蛛網密布和灰飛塵揚,無法辨認出畫的背景。色彩只有灰色和茶色,在手電光的反射下,能夠看出畫中人物──一個女子的膚色。
那是一位戴著帽子的女子。膚色泛黑,不知是弄髒了,還是本來的色彩。灰色的帽子也許最初是白色的,而女子則面無表情地盯著這邊。
已經不行了,不能再前進了。好像聽到女子發出了這樣的忠告,純矢覺得不寒而栗。
「乾脆在這兒兵分兩路吧?」研太郎說道。
「別開玩笑了,五個人在一起都怕得要死呢﹗」比呂說。
純矢本想同意比呂的說法,但又怕被琉璃子笑話,正當這時,研太郎又說道︰
「不要緊,正好有兩個手電筒,五個人在一起多沒意思呀。我們可以手心手背分成兩組,然後再決定如何行動。怎么樣,純矢?」
純矢偷偷看了一眼琉璃子,然後大聲答道︰
「我沒問題,金田一呢?」
「好像很有意思呀。」金田一轉著手電筒說道。
「我也同意。」琉璃子說。
「不過,我可不能一個人,兩三個一組倒是不要緊。」
研太郎正有話想說,卻被純矢打斷︰
「我也這么想的。」他雖然表面上贊成,心裡卻不這么想,這是一種言行不一的期待,說︰
「就剩比呂了,如果你同意,我們就分組吧,怎么樣?」
純矢心想︰這么一問,比呂是不會再反對了。
比呂是他最好的朋友,純矢最明白他的想法。如果可以和琉璃子單獨分到一組……
那么在幽黑的「幽靈屋」中,可以倚賴的人,只有自己……那么,無論怎么都不用擔心了。
比呂一定這么想的,其實,自己也一樣……
「比呂,要不然,你一個人在外面等著?」
研太郎有些不耐煩,所以話中略帶諷刺。
「當然要走下去了,來,分組吧。」說著,比呂伸出拳頭。
分組的結果是︰研太郎、比呂和琉璃子往右,純矢和金田一向左。
純矢心中有些不滿,不過沒有說退場門來,只有默默地和金田一走在幽暗走廊中慢慢往前。
金田一拿著手電筒,純矢緊緊跟在他的背後。
純矢握著手電筒的另一端,如果反過來拿,就成了純矢走在前頭。他有些膽怯,所以只好是兩個男生緊挨著走在一起。
不管怎樣,琉璃子也看不見,形象不好也無所謂。
純矢一邊走,一邊這樣念叨著,不知不覺抱住了金田一的胳膊。
「喂,純矢,這樣可真不舒服呀。」金田一說。
「對不起,我只是擔心手電筒的指向。」
純矢找了個說不通的藉口,然後放開手。
「不過,金田一,你好像一點都不怕呀,這個幽靈屋真的沒問題嗎?」他終於說出了真心話。
「不,還是有些怕,不過,聽說這裡發生過殺人事件,於是就想著到底是怎樣的事件,罪犯是誰……想要做些什麼的,這些問題反倒勾起了興趣,哈哈哈。」
純矢也禁不住跟著笑了起來。
「正像琉璃子和研太郎說的那樣,你果真有資格加入我們的行列。」金田一聽著,粲然一笑。
「與眾不同的是你們呀,加入你們還要什麼資格﹗」
純矢沒有回答,只是在心中否定了金田一的想法︰並不像你想的那樣。我們是晝夜相處在同一學校中的同學,與你是完全不同的「人種」。
說起井澤研太郎,從十歲起便開始學習高中數學,電腦知識不次於大人。
荒木比呂在長野縣作文競賽中獲得頭獎、成年人刊物「文藝雜誌」的新人獎。
常葉琉璃子也在著名的小提琴比賽中獲得過優秀獎,備受矚目。
還有自己──繪馬純矢,在今春的日本威權畫展「日本文化繪畫展」中,與成年人和美術學院的學生們一同入選。
這樣的四個人與這個普通的國小生金田一一起行動,是有特殊原因的。
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。
另一方面是因為兩周前琉璃子捲入的那個事件中,他用獨特的方法,成功地解決了問題。
於是,研太郎很讚賞他,便請他到四人共同生活的繪馬家別墅一聚。誰料純矢的媽媽也倍加喜歡他,所以,金田一在整個暑假都住在那裡。
最初有些不滿的純矢,後來也已經接受了這個不大起眼的少年。
特別是在研太郎最拿手的「理數難題」方面,金田一能夠一眼就解出答案,這一點也讓純矢極為欽佩。當然,把金田一作為「同夥」,也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。
因為這個作為名偵探之孫的少年,總讓純矢感到與他有命運上的聯繫。
並且,對於其他三人,純矢也有同樣的感覺。
有這種感覺的人也不只他自己,大家一定都有這種感覺。
這五個人聚到一起也並非偶然……
「喂,金田一。我有話問你。」純矢拍了一下金田一的肩膀,問道︰「你為什麼要加入我們的行列?」
「什麼為什麼?因為很有趣呀,你、比呂還有研太郎都是很特別的人,琉璃子非常可愛。」
「只是這個原因嗎?」
「這個原因不成立嗎?」
「不,不只這個意思……」
純矢正說著,腳下忽然感到向下沉。
「哇哇﹗」金田一在旁邊大叫了一聲。
隨著木頭斷裂的聲音,二人掉入了地板下方。然後,重疊著摔到地面上。
強烈的撞擊使純矢眼前火星亂舞。他下落的時候,膝蓋打到腹部,非常痛苦,一時難以呼吸。甩落的手電在眼前晃來晃去,好像預示著什麼要發生。可是,他頭腦一時不清醒。
「好疼,好疼啊。」金田一在純矢身邊,大喊著站了起來,「混蛋……地板腐爛了。啊,太不可思議了,這是什麼地方呀?」
金田一的聲音讓純矢恢復了清醒,大口喘著氣︰「……什麼地方呀?我們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。也許是地下室。」
「地下室……」金田一半信半疑地拾起手電筒,向頭頂照過去,腐爛的大梁都折斷了。原來的地板上開了一個大洞。
兩個人正是由於木地板的坍塌,才落到地下室的。
純矢的心中,感到了陣陣恐懼襲來。
「混蛋,該怎么辦呀?」他眼裡含著搖搖欲墜的淚珠說道。
「都怪研太郎這家伙說什麼兵分兩路,倒霉﹗」
雖然這么說,可這次探險的發起人原來還是他自己呢,現下居然把責任推到研太郎身上。
「每次都是聽他的,我和比呂才會落到這種地步。真是自以為是的家伙﹗」
「冷靜以下,純矢。」金田一站起來,輕輕拍了一下純矢的肩,「這才有意思呢。沒有這個地下室,怎么能叫探險呢?」
「你這家伙……」純矢苦笑著。「不知是天生的,還是祖父遺傳的探求心。」
「現下不是說這話的時候,先找找地下室的退場門吧。」
純矢終於站了起來。
金田一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,說︰「到那邊看看﹗」聲音雖然很堅定,但心裡留有一絲慎重,又開始一步一步走在地下室的走廊中。
地下室的空氣比地上更加陰冷。牆上和地板上的露出了水泥,有一種迷失在洞窟中的壓迫感。
由於電池過度消耗,電筒的燈光變得微弱,金田一和純矢藉著微弱的燈光慢慢前進著。
地板也許會再次坍塌,走廊的拐角處也許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……
金田一心裡忐忑不安,在迷宮一般的走廊中前進了二公丈,面前出現了一道大鐵門。
「太好了,這是退場門吧,一定。」
純矢喘了一口氣,正要去握鐵黑色的門把。
「等一下,純矢。看,下面。」
金田一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門把下面。「看,有東西。」
那是鐵製的堅固的門閂。門閂掛在那裡,鎖搭子上垂著一把大鎖。
「糟糕﹗不行呀﹗上著鎖呢﹗」純矢拽著大鎖,叫道。
「這樣恐怕出不去了。」
這種想法加劇了恐懼感,手開始顫抖。他膝蓋發軟,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板上。「打不開﹗我們要被關在這個地下室裡了﹗」純矢一邊抓著頭髮,一邊大叫。
金田一在後邊又推了推他的肩頭。「不要緊,純矢,冷靜﹗」
「怎么不要緊﹗上著鎖呢,我們又是從那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,根本爬不上去﹗」
「冷靜﹗這裡不是退場門,退場門大概應該在走廊對面﹗」
「什麼?為什麼?」
「你好好想想,如果這裡是退場門,那么上鎖的人又是怎么出去的呢?」
「……」
純矢默默地點了一下頭。
正像金田一所說的那樣,如果這裡是退場門,那么在內側上鎖的那個人,就會像純矢他們那樣被關在地下室了。
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啊。
「對吧?返回去吧,退場門一定在對面。」
「……明白了,不好意思……」
金田一一把把純矢拉起來。
純矢看了一眼手錶。按一下鈕,液晶就會發光,上面顯示的是下午六點十分。進入這間屋子還不足二十分鐘,可純矢已經感覺到過去了一個小時。儘管寒冷,卻早已汗流浹背。
「好,走吧。」金田一催促起來。
藉著極為昏暗的手電筒的光,二人又慢慢前進了公丈。正當這時,金田一忽然停住了腳步。回頭一看,又回到了剛才的門口處。
「怎么了,金田一?」純矢從後面拉住金田一,問道。
「有聲音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從剛才那道門傳來的,小聲的說話聲。」
「不會吧,是錯覺?」
「也許,不過……」
金田一說著,正想往回走,純矢握著手電筒大叫道︰
「不會是幽靈吧?」
「幽……幽靈……」
「是的,在這裡被殺的人的幽靈﹗」
「……不會吧……」金田一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「會遭詛咒的,快逃﹗」純矢抑制住顫抖的雙腿,跑了起來。
「等等﹗」金田一也跑了起來。
「趕快逃呀﹗」
「等等,純矢﹗」
純矢和金田一在狹窄的地下走廊裡,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著。
透過了兩人墜落的地方,又拐了兩三個彎,眼前出現了一道破樓梯。
「是退場門﹗」
他們跑上去一看,這次是一道木門擋在前面。
純矢期盼似的轉動門把,門輕易地打開了。
「太棒了,可以出去了﹗」金田一說。
那裡是廚房。兩人一邊躲避地板上散落的破盤和杯子,一邊從半開的小門鑽了出去。
「哇……」
兩人長吸一口氣,大喊一聲。
又繼續向房屋的大門跑去。
邊跑,純矢邊想︰其他人怎么樣了?都平安無事嗎?不會被幽靈襲擊了吧?
「哇﹗」
金田一在前面大叫一聲,隨即跌倒了。
「怎么了,金田一﹗」
「好疼……腳扭了。」金田一歪著頭蹲在那裡。
「還能走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說著,剛要站起來,又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不行,看來很嚴重。」
「知道了,那我把其他人都叫過來,你在這兒別動﹗」
純矢讓金田一留在原地,向集合地點大門口跑去。
在純矢跑去求助的一段時間內,金田一由於腳傷而倒在那裡無法動彈。
「糟糕……好疼……」
金田一邊發著牢騷,一邊不斷地深呼吸,這樣可以減少一些痛苦,然後站起身來。
他捲起沾滿泥的褲腿,拉下襪子,看著自己的腳踝。只見腳跟已經腫了起來,一動就感到一陣劇痛。
果然不出所料,受了重傷。
「真糟糕……」
他繼續發著牢騷,回頭看了看四周。原來是腳陷在了草叢裡,扭傷了。
他心裡略生悔恨之意,爬回到草叢附近,翻查起來。
草大概有五十厘米深,金田一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個小型背包。又臟又破,被雨露浸濕了。這個背包比想像的要沉。裡面好像放了什麼東西。
「是誰丟棄在這裡的呢……」
翻過來一看,只見背包背面繡著「DEJIMA」的字樣。「這個背包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好奇心頓時涌上心頭。他忘記了腳痛,把背包拿在手裡。然後打開背包,翻看起來。
裡面的東西還真不少,放在最上邊的是一本書。
抽出來一看,書皮上印有東京的書局名,頭一頁夾著書簽,可以看到上面紫色的小繩。
「書皮很新啊,但看上去好像是一本舊書……」
感到有些不對勁,翻開一看。
泛黃的扉頁上,標題都是用古體字標記的。
「『邪宗門』……」
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,小聲讀了幾遍,又順手翻了幾頁。
都是一些難懂的字句,金田一在國文課上經常偷懶睡覺,所以根本不理解其中的內容。可是,這些橫七豎八、意思不明的文字和單詞,倒讓金田一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面。
這時草叢四周傳來了蟲子的鳴叫。流動的霧氣中隱約可見深藍色的天空。夏末濕潤的風,略帶秋意,輕拂著臉頰。
此時此刻種種情景,加上一連串難解的文字,都重疊著潛入了記憶的深淵。
「喂,金田一﹗怎么了﹗?」
忽然傳來了這樣的叫聲。荒木比呂一邊揮手一邊跑了過來。
金田一這才從沈思中甦醒,同時又感到了腳上的劇痛。把手中的書往草叢裡一扔,哭喪著臉說道︰「好痛……」
「你在看什麼呢,金田一?」
一向是書虫的比呂,罔顧金田一的痛苦,撿起了他丟下的書。
「『邪宗門』?這本書怎么啦……」
「啊﹗那個草叢裡有個背包,書就是放在那裡邊的……好痛﹗喂,你還是關心一下我的腳吧,比呂﹗」
「什麼?你的腳怎么啦?」
「扭了,你看不出來嗎?」
「怪不得蹲在那裡,來,讓我看看。」
比呂把書塞進背包,猛地抓過金田一的腿。
「好痛﹗干什麼,痛死了﹗」
「不要緊,沒斷。」比呂轉了轉金田一的腳踝。
「這個我知道﹗快放手,痛死了﹗」
回應著金田一的呻吟,黑暗中傳來了夥伴們的聲音。
「啊,在那兒﹗喂,不要緊吧﹗」
「金田一君,你怎么樣?」
金田一也向跑過來的三個夥伴招了招手。
「喂,在這兒,在這兒﹗」
純矢第一個跑到金田一的身邊,大口喘著氣,「金田一,你的腳不要緊吧?」說著,摸了摸金田一的腳踝。
「痛﹗別碰﹗」
「啊,對不起。」
「真是的,你和比呂可別把這個當玩笑呀﹗」金田一撅了撅嘴,純矢和比呂相視一笑,「不是的。看樣子傷得不輕。大家輪流背你,趕快回去吧﹗」
「是呀,已經到晚飯的時間了,叔叔和阿姨會擔心的。」琉璃子說。
研太郎沒有察覺金田一的心情。
「聽說你們掉到地下室了?我先來背你,在回去的路上好好說給我聽﹗」說著蹲下體子,背朝著金田一。
「咦,真有這么回事嗎?我真想和你們一組呀。」
比呂就是比呂,進入幽靈屋之前的那股膽怯勁兒,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,現下倒是滿臉笑容。
「就這么定了﹗」純矢拍著手大聲叫道。
「別耽誤時間了,趕不上晚飯會被爸爸罵的。快回邪宗館吧﹗」
「邪宗館?」
金田一聽到這個名字,就立刻聯想到了臟背包和那本舊書。
不過,現下已經沒有時間和力氣來討論這個問題了,金田一趴在研太郎的背上,已經步入了通往邪宗館的歸程,那是繪馬家擁有的位於輕井澤的豪華別墅。
第一章 「天才」四人組
「哇──﹗」
金田一突然被散落下來的東西砸到,大叫了一聲。
「啊,阿一﹗」看到眼前的慘狀,七瀨美雪也叫出聲來。
「怎么啦﹗出什麼事了?」腳步聲與兒子極為相似的,金田一的母親也跑上樓來。她猛地把門推開,說道︰「你在玩什麼呢﹗」說著一把拉住兒子的馬尾辮。
「痛﹗好痛﹗干什麼呀﹗」
「不干什麼,別犯傻了,趕快收拾好屋子,午飯馬上就做好了。」
金田一被落下來的四個紙箱和一大堆的衣服、被子壓在地上,母親顧不得幫他,正要跑回廚房,金田一一把抓住母親的腿喊道︰「誰犯傻了﹗」接著說,「真是見死不救,兒子都快被壓死了……」
「真煩人,沒出息。這種小事一個人是可以應付的。」
「啊,阿姨,您還是幫他一把吧……」美雪說。這時,金田一正拚命地把壓在身上的東西撥開。
見此情景,母親不情願地伸出一只手,二人合力把金田一從紙箱堆裡拽了出來。
「嘿,差點就沒命了,要是做大掃除的時候被砸死,可真成了別人的笑柄了。」金田一撣了撣身上的灰說。
「你的牢騷還真不少呢。」母親又揪起他的小辮。
「好痛﹗誰讓媽媽說開學之前不收拾好屋子就要扣零用錢的呢,所以才……」
「那當然,暑假都快結束了,房間裡不能總是亂七八糟的呀。」
「房間太小,沒辦法呀。」
「如果要想整理的話,所有的東西都要搬到壁櫥裡﹗」
「可是除了不要的東西,壁櫥裡幾乎沒有我的東西。雖說是我的壁櫥,但是都是媽媽拿的毛巾、肥皂、盤子和刀叉什麼的,看﹗看﹗」
說著,金田一打開了一個佈滿灰塵的紙箱。
「啊呀﹗真的,不好意思。」
「真是的﹗」
「原來在這兒呀,竹鹽香皂。還以為找不到了呢。」
「媽,就是這么一來,家裡面才越變越小。」
美雪覺得金田一說得有理,噗地笑了一聲。
「美雪,有什麼好笑的?」
「阿一還說別人呢?看……」美雪一邊忍著笑,一邊指著堆在床下和桌下的漫畫雜誌。
「那一大堆漫畫,至少積攢了一年多,不把那些扔掉,房間怎么能收拾乾淨呢。」
「傻話﹗這可是我珍貴的收藏。」
「不過,已經很久不看了吧?」
「那也不能扔掉呀。」
「看看,還說別人呢?」母親有些嘲諷之意,並開始從紙箱裡取出東西。
「不過,這些盤子的確也派不上用場,就當是作為紀念好了……」
她撥開破報紙,拿出一個別致精巧的青色咖啡杯,仔細端詳著。
「好漂亮的杯子,阿姨。」美雪說。
「是呀,這是在輕井澤買的,你還記得嗎?阿一,那時你還是國小生,大概是六年前的事了。」
「是呀,我去過輕井澤,應該是國小五年級的暑假。」
「真值得懷念啊,那個時候原本是四天三夜的旅行,結果臨行那天把你一個人留在了那裡,你在那個有錢人家的別墅住了三個星期呢。」
「是呀,是呀,想起來了,那裡的夥伴都很好,每年都會給我寄賀卡……」
兩個人說著都陷入了回憶之中,一旁的美雪問道︰「阿姨,這個杯子打算怎么辦呀?」
「是呀,只用過一個夏天,好不容易找到了,就拿出來用吧。」
「是呀,扔了怪可惜的。」
美雪看到這對母子的樣子,忍著笑說︰「那就把報紙和箱子都扔了吧。」說著把散亂的報紙收到一起,這時金田一從身旁一把搶過說︰「啊﹗這報紙是六年前的呀﹗看,有電視節目表﹗哇,我還記得這部動
畫片,那時每天都看的,真值得懷念呀……」
金田一看著報紙一下子面容嚴肅起來。
「怎么了,阿一?」
金田一沒有回答,繼續出神地打量著報紙。
美雪從旁邊瞥了一眼,金田一正在看社會版的小報道。
「……嗯……,淺間山中,發現遇難者遺體?這條報道怎么了?」
金田一仍然沒有回答。好像凍僵了一樣,一直盯著那條報道,然後把報紙一團,塞進了褲兜裡,站起身子說︰「媽、美雪﹗我今天要出趟遠門,下月的零花錢先借用一下。」
「什麼?干什麼﹗」母親說道,看了一眼美雪。「大掃除和作業都沒做呢。」
「這個再說吧,現下顧不上。」
他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,動作利落地從抽屜裡取出內衣和襪子,塞進一個大背包中。母親和美雪啞口無言。這時金田一又開始在堆放雜誌舊漫畫的書架上翻來翻去。
「找到了﹗找到了﹗就是這本舊雜誌。」他說著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滿是灰塵的舊雜誌。
「你要去哪兒﹗總該把房間收拾好吧……」
無視母親的催促,金田一又開始翻看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書桌抽屜。
「就是這個,賀年卡。我想今年也會寄來的……那家伙叫什麼名字來的……嗯……」
「喂,阿一﹗你要去哪兒?你不告訴我,我就不借你錢。」
金田一把剛才取出的舊雜誌擺在橫眉質問的母親面前。
「就是這裡﹗」
只見雜誌封面上寫著「輕井澤雜誌」。
夏末漸漸臨近。
風從微微打開的窗戶吹進。搖曳著窗廉,的確增加了幾分涼意。日光和一周前相比,已顯得十分柔和,感覺上已經斜射了房間深處。
森林的綠色濃得讓人窒息,好像在惋惜高原之夏的短暫。
季節交替之時,我總會這么想。
明年的這個時候,我還會留在這個館中嗎?這座別墅簡直就是心靈的牢獄……
我背對窗子,站在桌前,拿出時隔六年的日記本。
它在上鎖的抽屜中靜靜地躺了那么長時間,現下已顯得十分陳舊。把日記本拿在手上,用手指隨便翻開幾頁。
那個時候,它就是我傾吐心裡話的對象。
自從我把那個不可告人的事告訴它之後,就不再記日記了。
因為每每想記錄一些往事的時候,我總能想起那一瞬間,那個不該讓我看到的慘劇。
永遠無法抹去的罪惡感。
打開日記的最後一頁。
是六年前,夏末的日期……
「我看到了。
手在抖,膝蓋發軟,口中不斷涌上黏稠的唾液,簡直要叫出聲來。
如果是那樣的話,我可能也被殺掉了。
那個正在默默行動著的人影,像餓獸一樣發著喘息。
我慌忙躲到了佈滿蛛網的桌子下,悄悄窺視著。
手電微弱的光線照在全裸的尸體上,那種猙獰的樣態真恐怖。
也許不該說是尸體,它是如此僵硬,好像是狂風吹斷的枯樹枝。
我的下半身麻木了,一股暖流浸濕了褲子,嚇得尿了褲子。
真沒出息,可是已經來不及害羞了,一方面擔心尿的臭味會使自己暴露,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跡留在這裡,日後也可能被人發現。
可是,人影好像沒有注意四周,正集中精力給干樹枝一樣的尸體穿衣服。見到此情此景,我連呼吸也感到恐怖。
從窗外時而流入的霧氣,阻止人作深呼吸。倘若被霧氣熏到喉嚨,就全完了。
絕對會被殺死的。
心跳的聲音恐怕都會被聽到。
不,難道……
腦中反覆涌動著這種想法,好像這樣屏住呼吸已超過了幾個小時。
(實際上,令人吃驚的是,後來用手錶推算,只有半個小時。)
人影總算給尸體穿好衣服,把它背到肩上,拾起地上的破布袋,正要起身。
但好像不太順利。沒辦法,尸體背不到身上。
人影喘著粗氣,把破袋往尸體肩上背,好像就是那個背包。
人影這次終於把這個奇怪的尸體背好,尸體肩上還背著那個背包,但好像又發現了什麼。
他手扶膝蓋,肩背尸體,彎下腰。然後,伸著脖子,張著大嘴,去抓掉在地上的手電筒。
那一瞬間,由於手電筒沒有關,我看得很清楚。
人影的真實身分,我看到了。
那個熟悉的笑容,現下成了猙獰的野獸,真是難以置信的一瞬間。
啊,多希望我什麼也沒看到。
無法相信,也不想相信。
他……居然殺了人…… 」
讀到這兒,一股戰栗襲來,真有一種要撕下來這一頁的衝動。
是的。把它撕下來﹗試著推了推自己的肩。……不行。如果這一頁被撕下,燒毀,那么,一切的罪行也會隨之毀滅。
不,這種罪行如果不為人知,那么還會有新的罪行產生。
可是……那家伙會找來的。
來到邪宗館,帶著那種罪惡之夏的面容……
真的沒事嗎?
把日記放在這裡。
窗外的樹木搖曳著。那種帶有預兆的騷動,刺激著耳膜。
突然想到一件事。然後坐在椅子上,拿起圓珠筆。
把日記本上的「名字」亂塗了一番,然後,又在上面涂了一層白色涂改液。
這樣就可以了。不會有人能分辨了。
不過這么空著也不太好。
於是,等涂改液干了之後,又拿起圓珠筆。
抬眼看了一眼窗外,若有所思地寫下了「邪宗門」三個大字用來取代名字。
這是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暗號。不過,或許有人可以解開這個謎……
從新幹線的月台向外望去,一些富有現代氣息的建築物從四周的景物中浮現出來。
六年前,金田一和父母造訪這裡的時候,長野新幹線還沒有開通,輕井澤站還是個又小又破的車站。
記得當時,特快列車一到站,小販們就一邊吆喝,一邊在車站上走來走去。
美雪在一旁十分興奮,金田一則感到有些無聊,便對她說︰
「怎么一下子變成這么漂亮的車站了。」
美雪好像沒理解金田一的用意,回答也有些出乎意料。
「輕井澤可是長野冬奧運會冰球競技場呀。奧運會自然有很多國外的選手和遊客,為此,才開通了新幹線呀。當然,車站也要建得漂亮一些了。」
金田一顯得沒有興致,了無情趣。
「喂,美雪,你為什麼要跟來呀?這是我個人的問題。」
「我很擔心你嘛,什麼也不說就走,這可是很不尋常的事呀,而且兩個人來,可以從你媽那兒得到兩份旅行費……」
「總之,你跟到什麼地方我不管,但住宿我可不負責。」
「阿一,要住在什麼地方呀?」
「我嘛,事先打過電話,可以住到六年前的朋友那裡。」
「我也可以住在那裡嗎?」
「我可以幫你問一下。不過,人家要是不同意,就沒辦法了。」
「嗯,多謝了。」
「真拿你沒辦法。」
要是平時,金田一是很樂意和美雪一起旅行的。作為初次交往的對象,既是優等生,又是青梅竹馬的美少女,金田一自然很願意和美雪在一起。可是,只有這次……
金田一從褲兜裡掏出舊報紙,緊緊握在手中。
這是幼年時的小小冒險。還有丟在草叢中的背包。標有「DEJIMA」的背包,也許是報紙上那個遇難者「出島丈治」的物品。
也許那時,那個小聲說話的聲音與這篇報道有關……想著想著腦海中便浮現出報道中的「遇難」兩個字。
真的是那樣嗎?也許事故中有什麼「內幕」……
六年前,金田一由於恐懼而從地下室逃了出來。
可是,那也許不是幽靈的聲音。也許是帶有「DEJIMA」的人呼喊救命的聲音。
自己是捂著耳朵逃離現場的。如果再鼓鼓勇氣,也許還能救人一命呢。這么一想,心裡有些悔恨之意。
對了。
那個時候,金田一把腳扭傷了。打開臟背包時,裡面有……
「是的,美雪﹗那本書帶來了嗎?」
正順著月台樓梯向上走的美雪,被金田一猛地一拉,差點兒摔倒。
「帶來了呀,小心點,好不好?」美雪撅著嘴,打開了肩上的小挎包。
「是這個吧?『邪宗門』,北原白秋的……在你爸的書架上找到的。不過,為什麼這么舊呀?還以為是廢品呢﹗」
「好了,快給我﹗」
是破了皮的文庫本,金田一一把從美雪手中搶過書,翻開泛了黃的書頁。只見扉頁上寫著標題︰
「邪宗門」。
他抑制住興奮,繼續往後翻。
「……是詩集嗎?」
他定睛望著最初的那首詩。
「《邪宗門秘曲》︰
我在思索,末世的基督教切友丹天主的魔法。
黑船的船長,紅毛的不可思議之國。
紅色的玻璃,香氣誘人的康乃馨。
南蠻的絲織品,還有蒸餾酒和葡萄酒。
青目的多米尼克人誦著禱文,像夢中的語言。
禁製的宗門神,還有,血染的十字架。
顯微鏡下的芥子粒如蘋果一般。
用望遠鏡窺望天國。
石造的屋子。
油倒在玻璃壺中,點亮黑夜。
美麗的越歷機的夢沾滿了天鵝絨的香氣。
映照出珍奇的月亮世界中的鳥獸。
聽說,化妝的材料是從毒草之花中提取的。
腐石上油畫著瑪麗亞的像。
還有,青色的拉丁、波士頓的名。
充滿了美麗與悲傷的歡笑。
賜予我吧,幻惑的神父大人。
百年縮成一剎那,死後化成血的脊梁。
珍惜吧,這紅色的奇夢,願望是極神祕的。
主啊,今天讓我的肉體和心靈都浸滿香氣。」
第一次見到《邪宗門》,是在國小五年級的夏天。
那個時候他視其為漢字連篇的難懂書籍,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意思,只是隨便翻翻而已。
即使是上高中的時候,金田一也無法理解那些難懂的語句。只是……他總覺得是一些不可思議的話語的羅列。
這樣一來,雖然不明白意思,但用眼一掃就好像被拉進了一個美麗而又奇異的幻想世界。
簡直是語言的魔術……
可是……那奇幻的景象無論如何也浮現不出來。
他覺得第一次見到它的那年夏天傍晚,有些……
聽說,人腦可以把一個人的見聞歸納到一起。只是,喚起那些記憶需要一些玄機。
經歷了很多案件,金田一從經驗上推斷,這本《邪宗門》正是那個玄機。
「不行,什麼也想不出來……」
金田一一邊嘆息,一邊小聲嘟嚷道。
「阿一,阿一,你在干什麼,這邊﹗」美雪在步行橋上向金田一招手道。
「哦﹗」
剛跑到站外,一股涼風便掠過了臉頰。
金田一透過夕陽,瞇縫著雙眼,雄偉壯觀的景色跳入他的視線,
「是淺間山……」他心想,不禁說出了六年前母親告訴他的山名。
「啊,那個,好大,好像富士山。」美雪發出了與六年前的金田一相同的感慨。
「走吧,美雪。步行橋下應該有人在迎接我們。」金田一拿起美雪腳邊的旅行包,快步走下橋。
「等一下,阿一﹗」
金田一罔顧美雪的叫喊,眼盯著約定的地點。這時一輛小型「奔馳」映入眼廉。
「就是那個吧?」說著,金田一正要跑過去,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金田一,助手席的門打開了,走出一位栗色長髮到肩的少年。
此人個子大約不足170厘米,比金田一要高出近10厘米,給人一種成人的感覺,已經沒有了六年前的稚氣。
端莊的眼鼻、薄唇細顎、略帶栗色的頭髮,給人一種天然之美。
簡直如模特兒一般的美少年,不,從年齡上來說,應該是美青年。
他一邊直視著金田一,一邊緩緩走近。
「……研太郎?井澤研太郎﹗」
「好久不見,金田一。」原本高亢的聲音,經過變聲期已經變得低沈濃重。
「哇,你變樣了,研太郎﹗不僅個子長高了,人也變得穩重多了。」
「不過,你可一點都沒變呀。」
「你不會是奉承我吧。」
井澤研太郎看到了緊追在金田一身後的美雪,「那個美女是……」他輕聲問了一句。
「啊?研太郎,這句話不會也是奉承吧?」
美雪使勁拽了一下金田一的小辮,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。
「我叫七瀨美雪。金田一媽媽委托我做他的監護人。請多關照﹗」說著,他神采奕奕地鞠了一躬。
「初次見面,我是井澤研太郎。」
「美雪,這家伙小時候腦子很靈。曾干過電腦編程。」
「真棒呀﹗」
「編程嘛,現下也在做。而且,也是一項不錯的收入來源呢,」
「真的嗎?是不是學生企業家呀?」
「我可沒那么偉大,不過,最近倒是想過要進公司,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呀。」
「還像以前那樣有雄心呀。」
「其實我算不了什麼,其他三人才叫厲害呢。」
「什麼?其他三人,是指比呂,純矢……」
說到這,金田一回想著其他三人的面容。
比呂是嚴重的神經質,由於不願意與別人目光接觸,所以總是把帽檐壓得很低。繪馬純矢是繪馬的獨生子,家裡擁有豪華別墅。還有那個無可挑剔的美女……
「還有……常葉琉璃子。」
「是啊,現下他們可是小有名氣呢。聽說比呂刷新了獲芥川年齡最小的紀錄。純矢那家伙畫一手畫,已經能夠賣出大價錢了,在日本文化繪畫展中,還獲得頭獎──『金筆獎』。雖然只有十七歲,已經可以
稱得上畫家了。」
「嗯,是繪馬純矢嗎?難道就是……」美雪在一旁插嘴道。
「什麼,你知道他嗎,七瀨小姐?」
「知道,當然啦﹗雜誌上登過,不是美術雜誌,就是時裝雜誌。聽說他和一些藝術家朋友一起住在輕井澤的一個很有來歷的別墅中。嗯?剛才說的那個常葉琉璃子,就是那個小提琴家吧?」
「就是那個常葉。」
「呀,阿一,你可真有本事呀,有這些出色的朋友,我都不知道。」
「什麼呀,我也不知道他們現下這么厲害。」
其實,他們發來的賀卡上都沒有提到過這些事。
「阿一從來都不好好看報紙。」
「沒有的事,電視節目表和小版塊新聞我會過目的。」
「小版塊新聞,是指社會版嗎?應該有很多案件吧?一定又是受到了爺爺的影響。啊,井澤,你應該了解阿一的爺爺嗎?」
「金田一耕助,日本最有名的偵探。你這么說我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小時候。那時,我和琉璃子在郵電亭被誤認為是小偷,還是你來幫我們解圍的呢。你用道理說明我們不可能是小偷,說服了營業員,還當場抓
住了真凶。」
「啊,是有那么一回事。偽裝成駝背老太太的人,實際上才是真正的小偷。男式手錶的晒痕還留在他手上呢。真可笑呀。」
「一般人都注意不到這一點。況且,誰也不會想到男扮女裝呀,真不愧是名偵探的孫子呀。」
「然後和井澤成了朋友,又住到了井澤的別墅裡?」
聽美雪這么一問,井澤研太郎微微一笑。
「不,那別墅不是我家的,是繪馬家的。園主是純矢的父親,我也是借宿。不只我還有比呂、琉璃子,這之後就說來話長了。」
「啊……」
研太郎忽然推了金田一一下。「走吧,走邪宗館吧。大家都等著呢。」助手席的門沒關,說著研太郎坐了進去,「暑假結束之前你們就要回去了吧?」
「如果我們能留到那時,那當然好了。」金田一說著,打開了後門。
也許是受研太郎的影響,金田一顯得很有風度。
「我也可以住在那裡嗎?」
美雪拍著手,很是高興的樣子。
「當然了,你可是位不尋常朋友的女朋友呀。」
「啊,不是的,我們可不是那種關係﹗」
美雪在一邊連連搖頭,而金田一卻對研太郎口中的那個「朋友」感到一絲奇妙。
六年前,他們四個人就這么說,好像比普通朋友多了一層特殊意義,有些排他的意思。
這也沒什麼,他們四個人關係就是不尋常嘛。不過和六年前相比……
「好了,開車吧,遠藤。」研太郎對一旁的女司機說。
「好的,研太郎先生。」
那個被稱作遠藤的年輕女子,發動了引擎。她聲音明朗清亮,好像戲劇演員一樣。
其實,一切都像戲劇一樣。
「奔馳」車中的美青年,把他稱為「先生」的女佣一樣的女子。還有,他們即將到達的,金田一曾生活過的豪華別墅。
邪宗館……
尋思這一切,金田一忽然有一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。
不過,不是那種不寒而栗的感覺。但絕對不是由於高原空氣的寒冷。
這種預兆,也許和輕井澤過去的案件有關。或是別的什麼……
隨著金田一的思緒,承載了四個人的「奔馳」啟動了。
金田一他們坐著車,駛過了遊客眾多的街道,沿著別墅區進入一條又細又彎的小路。
建造在密林中的舊式別墅漸漸映入眼廉。以舊銀座街為中心的觀光地的繁華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蒼郁的森林與濃重的靜寂。
與金田一以前來訪時相比,沒有任何變化,一切如昔。
銀座街就不用說了,聽說輕井澤這一地帶是日本明治以來開發最早的別墅區。短短六年時間,對於百年的歷史來說,根本不值一提,恰如雲煙。
地瀝青路變成了石子路,最終變成只允許一輛車通行的小路。透過樹木的空隙,已經可以看到到達站了。
他們打開車窗,向外眺望。
「看,美雪,邪宗館﹗」
與其說是對美雪,倒不如說是對金田一對自己發出的感慨。
在高碩常綠樹木的包圍中,一座別墅赫然聳立,記憶中外壁好像是乳白色的,但透過斑駁的樹影,太陽把它映成了淡橙色。
車如同漫步一般在小路上慢慢前進。
別墅在蒼郁的樹木中,時隱時現。
其實,它要比一般的別墅大一些,好像舊式的賓館。
窗戶一律是格子窗,樹影在玻璃上映得歪歪斜斜。聽純矢的父親──繪馬龍之介說︰這些玻璃都司大正末期由法蘭西人設計完成的,玻璃面不是平坦的,而是有波紋的。
「很漂亮吧,這幢建築?我剛到這裡的時候,也很驚訝呢。」
被井澤研太郎稱為「遠藤」的女子,一邊說著,一邊把車子駛入了院子一角的泊車場。
「真的嗎……奧……」
美雪正說著,那女子把車停住了。
「我叫遠藤樹理,七瀨小姐。我是住在邪宗館的女佣。」說著,從座位上回過頭來。
「啊,嗯,請多關照。」
在姓氏之前竟被冠為「小姐」,美雪有些受寵若驚,連連點著頭。
金田一心裡暗想︰她洞察力十分敏銳呀。
她知道美雪的疑問,於是馬上作了自我介紹。然後又透過研太郎與美雪的簡短對話,曉得了美雪的名字。
她大概二十五六歲。頭髮很短,細邊眼鏡,沒有化什麼妝。仔細一看,人也很美,回應也很快。
除了女佣,應該還可以做一份收入頗豐的工作。況且,她又為什麼偏偏來這樣偏僻的山中別墅呢?看來有必要試探一下。
「那個……遠藤,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?」
「從去年夏天開始,我原來是當地醫院的護士。有幸認識繪馬先生,於是就來這裡工作了。」
「啊,原來是護士啊?」
這就不奇怪了。護士通常都是給人這樣的感覺︰人親切,腦子又快。
「遠藤還負責照顧翠阿姨。」研太郎說。
說著,遠藤打開車門,趕快跳下車,跑到美雪那邊,幫著拿行李。
「翠阿姨出了事故,現下必須坐輪椅。」
「什麼,真的嗎?」
金田一說著,一邊推著美雪跳下車。
「我在的那個時候,她還很好呢……出了什麼事?」
研太郎拿著美雪的行李,一邊往前走,一邊說︰
「是你走後不久的事情。從樓梯上摔了下來,脊椎出了問題……因為這個,龍之介叔叔也辭了大學的工作,那一年整個夏天,大家都待在邪宗館中。」
「什麼?大學,叔叔在大學工作嗎?」
「你不知道嗎?金田一,叔叔是上田理科大學的教授啊。專業是菌類研究。」
「咦,真沒想到。」
六年前那個稍帶潔癖的叔叔,竟然是研究細菌的,真沒想到。
「在日本也是屈指可數的細菌專家之一啊。」
研太郎笑著說,話中好像帶有什麼其他意思。
「那個……,可以提個問題嗎?井澤?」
趁著這個話題岔開的時機,美雪追上井澤研太郎問道。
「井澤,你為什麼會住在邪宗館呢?你和龍之介叔叔是親戚嗎?」
「不是的……」
研太郎停住腳步,回頭看美雪。
「我,荒木比呂和常葉琉璃子三個人都是借宿在這裡的,我們都是孤兒。我和比呂直到國小四年級時,都住在公共設施中。然後,我們被純矢的父親龍之介收留,現下,倒成了自己的別墅……」
金田一接著研太郎的話說︰
「總之,可以算是他們的經濟收養人吧。大概是因為純矢的父親看中了他們的才能。哎,本來自己的兒子純矢就很有才能,當然要找一些和他層次相當的朋友啊。」
「喂,你怎么這么說﹗阿一。」美雪打斷金田一的話語。
研太郎苦笑道︰
「喂,喂,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,金田一,儘管時隔六年,還總是說這些挖苦人的話。」
「這話是你六年前說過的呀。」
「是嗎?哈哈哈。那時是小孩啊。現下當然應該感激叔叔了。」
「看來你的想法也成熟多了。」
「不過你真是一點都沒變,無論想法,還是外貌,這才是難以置信呢。」
「別這么說了﹗」
「不過,你的這個個性並不令人討厭。」
「啊,是嗎?那我這回可就不跟你客氣了,我就有什麼說什麼了。」
「阿一,你不要太過分呀﹗」
美雪說著用肘部撞了一下金田一的肚子。
「對不起,是我說得有些過火了……」
研太郎發現美雪有些不悅,齜了齜牙,繼續道︰
「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,現下大家都是一家人。而且,如果當時叔叔不收留我們,也沒有我們的今天,我們也不會成為朋友了……對了,趕快進去吧,金田一,大家都等著你呢。」
看著匆匆走進大門的研太郎的背影,金田一微微感到似曾相識。
說起來,六年前的夏天,研太郎也總是這樣走在大伙的最前頭,即使去幽靈屋探險的時候……
不過,與那時的國小生相比,現下的背影自然是完全不同了。
周遭的樹木和院中的花草也不可能一成不變。儘管如此,還是有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金田一抬頭仰望經歷歲月消磨的別墅。
如果研太郎沒有說錯的話,裡面應該有一些人正等待著金田一的到來。
見了面該說些什麼好呢。他們對我有怎樣的期待。
有一種第六感。一種不祥的第六感。
曾經有好幾次,而且這種第六感很靈驗。
車胎在地面上沙沙作響,打斷了正在練琴的常葉琉璃子。在集中心神演奏的時候,任何細小的聲音都會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定是因為感覺熱,才打開窗戶練琴的。今天有六年未曾謀面的客人,所以才特地花上兩個小時來練習,結果沒有一次演奏成功。
「終於來了﹗」
她胡亂把琴弓往譜面一扔,站起身來,從敞開的窗戶向外望去。
還沒有熄火的「奔馳」車後座上,並排坐著兩個人。
「兩個人?金田一君不是一個人來的呀?」凝視之際,她脫口而出道。
研太郎首先從前門下車,打開車子後門,接過旅行包,接著走出一位長髮少女。
沒見過。
是誰?
不出片刻,金田一從對側的門走出。一眼就知道是他。老遠就看到濃重的眉毛,還有手插在兜裡,走路蹦蹦跳跳的樣子,真是一點都沒有變。
與六年前不同的是,辮子長長了,個子也長高了。
「真懷念啊……一點都沒變……」
原本就記憶力超群的琉璃子,對於那個夏天發生的事,感覺像發生在昨天一樣,歷歷在目。彷佛她所喜愛的那些樂譜一樣,全都清晰地裝入了記憶中。
儘管上了年紀,但總能記住久遠的事情。大概是因為年輕時的快樂太值得回味了吧。
輕井澤不僅儲藏了辛酸痛苦的回憶,還有那些令人激動的回憶。
那個夏天治愈了我失去家人的傷痛,而讓我回憶那些往事的鑰匙,就散落在這座邪宗館內,這也真是我喜愛它的原因吧。
草木的濃綠和芬芳、清風的涼爽,還有別墅區深處的寂靜,像鬧鈴一樣逐一喚醒著我的記憶。
所以,除了去東京開音樂會錄製專輯,琉璃子一有時間就會回到輕井澤。平時一些雜志的采訪,也會在這座館中的客房內進行,否則就會在當地中意的店舖內。
現下雖然成了出名的演奏家,但小提琴課還不能少,講師都是由「叔叔」繪馬龍之介請到家裡。
邪宗館裡應有盡有。繪馬純矢又是經常討論藝術的好對手。像哥哥一樣聽之任之的井澤研太郎。還有最可信賴,無論發生什麼都可以找他商量的荒木比呂。
和他們都是一生的朋友,無論什麼時候都相依相伴,互相爭論,分享福祉。
這是琉璃子現下最大的心愿。
如果再加上一個所謂「朋友」的金田一。
雖然每年都給他寄去了「暑中探望」的明信片,但一次也沒有得到回應。有時感到悲傷,他是不是對我們沒有興趣了。但是他沒有忘記,這比什麼都令人高興。
金田一漸漸走近,而沒有注意到琉璃子的視線。腳踩著小路上的小石子,連這種聲音都能勾起人的回憶。
他仍然是「朋友」。六年前那個夏天的面孔都聚到了邪宗館,好像湊齊了最後一件收藏品,令人心情愉悅。
可是……金田一旁邊的少女。那女孩是誰?應該不是朋友。
稍有不快,但琉璃子還是拋開這樣的想法,離開了窗邊。
繪馬純矢焦慮而沈默地揮動手中的畫筆。
純矢已經是出了名的年輕畫家,同一張畫經常可以收到多份訂單。不過,他的畫多以生物為主,所以每畫一次,在他心中都會減少一份新鮮感。
這樣一來,一幅畫要反覆多次,對於以畫為樂的純矢來說,並不是一件快樂的工作。
「啊,累死了﹗」他把畫筆往調色板上一丟,用手抓著頭。
這花的黃色過於明亮,湊合一下吧。……不,不應該半途而廢。
媽媽總說一件事要由始至終,做到滿意為止。
但是,這花的顏色……
於是想在調色板的黃色中加入一些深色,正準備用調色刀攪拌一下的時候,「純矢,可以進來嗎?」敲門聲和琉璃子的聲音一同從門外傳了進來。
「等一下﹗」純矢慌忙站起來。
「我頭髮很亂,不要開門。」
「又說這種話,頭髮亂不要緊的。」
「房間也很亂。」
「畫室本來就應該亂一點嘛。」
「這不太好。」
的確不想讓琉璃子看到亂糟糟的房間和頭髮。希望在她面前有一個完美的形象。
自知自己不是完美的人,但在「朋友」的面前總要裝出完美的樣子,純矢總是這樣想。
「如果是你,練習時頭髮很亂,也不希望別人進來吧?」
「我是女生呀,這是很自然的事。」
「其實我也不想看到頭髮亂糟糟的琉璃子。」
「總值我有急事,快打開門。」
「等等﹗馬上就來。」
正像純矢說的,不到一分鐘他就出來了,琉璃子一副不高興的樣子。
「真慢。」她撅著嘴說到。
「什麼事?」純矢邊梳頭邊問。
「金田一君來了﹗」
琉璃子說著齜了齜牙,心情又好了起來。
「怎么回事?」純矢問。「有什麼大驚小怪的,我知道他馬上就要到了。」
「你怎么這么平靜呀,純矢?六年前的『朋友』全部到齊了,你還記得嗎?那年夏天對我們來說是多么不平常。」
琉璃子邊說邊快步走在走廊上。
「說的倒是啊。」
純矢沒有反對,但心裡卻想︰對自己來說,只有六年來一起相處的這三個人才算「朋友」。特別是琉璃子和荒木比呂。
至於研太郎嘛……總有些不足的地方。首先,他不是藝術家。他的確很聰明,但是與純矢的畫、琉璃子的小提琴、比呂的小說相比,他缺少那種感性。
況且,金田一六年來都沒在邪宗館裡住過,早就稱不上什麼「朋友」了。
「喂,純矢,琉璃子﹗」
樓梯旁傳來了比呂的聲音。
「快來啊,金田一來了,他一點都沒有變,真讓人吃驚﹗」比呂高興地招著手。
純矢跟著琉璃子走下樓,對這像小孩子一樣興奮的比呂說︰「已經17歲了吧,怎么還能像國小生一樣呢?」
正說著,有人從後邊使勁拍了一下純矢的肩。
「喂,純矢﹗」
「金,金田一……」
「哇,嚇著你了?」
金田一邊抓著頭,邊露出狡猾的表情,簡直和那時一模一樣。
「真是一點都沒變啊。」
「參加同學會的時候,大家也是這么說。很少有人像我這樣啊。」
「真是好久不見了。」
純矢心想,即使見面也無話可說。但是,眼前金田一的神情令那年夏天的事一一在頭腦中甦醒,心情有些痛苦。
六年前,正像琉璃子所說的,他在別墅的那個夏天,對純矢有特殊的意義。
「好久不見,純矢。一看到你,我就想到那次『幽靈屋』的探險。」金田一說。
是的。那個夏天最難忘的事。
「那可真是令人懷念啊……」琉璃子插嘴說。
金田一這才回應過來,大聲說道︰
「是琉璃子嗎?你也很了不起啊﹗現下變得這么漂亮了﹗」
「剛一見面就說這種話,金田一君。」琉璃子紅著臉笑了笑。
純矢有些嫉妒那樣的表情。其實,在眾多「朋友」當中,琉璃子對金田一評價最高,而且很樂意和他說話。
也許是她初戀的對象,正想著,那個跟來的不認識的少女,從金田一的身後露出臉來。
「那個……初次見面。」她恭敬地打了聲招呼。
「你是哪位?」
金田一插嘴道︰「這是個臨時決定,忘記打電話了。這是我高中同學,從小一起長大,叫七瀨美雪。剛才跟研太郎說過了,希望也能留她在這裡住幾天。」
「這當然沒問題。我跟爸爸說一聲,他一定很歡迎的。」
父親繪馬龍之介非常好客,這一點純矢非常清楚。
現下,父親把曾經教過的學生,三島幾真作為講師留在家中,其實也沒有原因,已經有兩個星期了,邪宗館的十幾間客房,年年都是客滿。
「大家都不會介意的,七瀨留在這裡……」
純矢看了看在場的比呂和琉璃子。
「那當然﹗」比呂說。
「我不願意。」琉璃子的回答令人感到意外,「『朋友』們好不容易湊到一起,我可不想有外人介入。」
這種意外的回答,使當時的空氣變得緊張。
七瀨美雪沒有開口,金田一卻合不上嘴。比呂也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喂,算了,琉璃子。」
面對純矢的勸阻,琉璃子沒有退卻。
「純矢和比呂也是這么想的吧?」
「朋友又帶來新的朋友,有什麼不好?」
「純矢,這不是好壞的問題……」
「算了,過後再說吧﹗對不起,七瀨。她很久沒有見到金田一,可能是過於興奮了,所以滿嘴胡話,你不要介意。好了,比呂,快帶他倆去房間吧。」
純矢沒等比呂回答,就強行把琉璃子拉離了現場。
「我還是找家旅館吧……」
荒木比呂看這雙眼濕潤的美雪,忙安慰說︰「哈哈哈,不要緊,不用擔心。」然後他強顏歡笑。
「琉璃子很容易感情波動的,誰讓她是小提琴家呢,藝術家都是這樣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要緊,美雪,就像比呂說的那樣,琉璃子從小就是這樣,過一段時間就好了。」
金田一說著從地上撿起美雪的行李。
事實上就是這樣的。
回想一下,金田一第一次見到琉璃子的時候,她那種強烈抗議被誤認為小偷的態度,讓人無法相信她是國小生。
不過,幾天後,她就和顏悅色地跟郵電亭的人打招呼了。
她是一個易怒的人。從那時起,她就有一種藝術家的氣質。
不過,金田一不知道她的怒氣是否真的付之東流了……
「沒事了吧?」美雪說著,看了看比呂。
他的眼睛告訴她,已經可以住在這裡了。
「那當然了。」
美雪聽比呂這么一說,才恢復了笑容。
「那就請多關照了﹗」說著鞠了一躬。
比呂松了一口氣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。
「美雪是個直爽的人,一定可以和琉璃子相處得很好的。」
金田一這么一說,比呂也咧嘴笑了笑。
「那趕快去房間看看吧。」比呂說著走進了長長的走廊。
「剛剛只打掃出一間客房,房間已經讓樹理去打掃了,先把行李放在這兒吧,七瀨。」
「啊,你不用費心了,荒木。我來得那么唐突,能有個住的地方就已經很感激了。掃除什麼的我自己做吧。真的很感激你們,讓我住在這么漂亮的別墅中……看,阿一,這燈多么高檔啊……」
「哎,你這家伙……」
剛剛還一臉愁容,現下已經完全沈浸在了「邪宗館」內的古典裝飾中了。金田一對美雪的快速轉變噗地笑了一聲。
琉璃子先暫且不說,美雪才是那種陰晴不定的人呢。
當初,如果不帶美雪來輕井澤,美雪也不會怪罪金田一的。現下,有可能被捲入一連串的奇怪事件中,但美雪好像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。
於是金田一又把手插進衣兜,搜索著那張舊報紙。
草叢中帶有「DEJIMA」的背包、廢屋地下室聽到的竊竊私語。
還有,六年前的「事故」……
背包中的《邪宗門》,與舊別墅的名字「邪宗館」。
金田一一向對這樣的巧合很敏感。
就算是偶然,也有必然的聯繫。金田一相信自己的直覺。
「喂,比呂。」
「怎么了,金田一?」
「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,沒有仔細想過,這座別墅為什麼叫邪宗館呢?」
「這個問題嘛,你知道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嗎?」
「是這個吧?」
說著,金田一從旅行袋中取出從美雪那裡借來的文庫本。比呂接過書,隨手翻看了起來。
「就是這個《邪宗門》,現下讀起來有些難懂,不過,當時發表的時候可相當受歡迎呢。長崎一帶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古典浪漫主義,正是順應當時的潮流,以文學的手段,反映到了服飾、建築和學術。」
「其實,我也不太了解那個時候的事。據說,是繪馬叔叔的爺爺,買下了這座建築,作為供外國人居住的別墅,又以白秋的《邪宗門》為基調,對它進行大改造。所以也把名字定為邪宗館。」
「呀,你可真厲害,好像國文老師一樣。」
「阿一,你這么說也太失禮了。荒木比呂可是被稱為芥川獎候補的天才作家呀,這又能算什麼呢?」美雪說道。
比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「哈哈,沒那回事,這些都是純矢的爸爸龍之介叔叔告訴我的,我可對近代文學沒有那么多了解呀。我寫的東西可與浪漫主義沒有什麼關係呀……你讀過嗎,七瀨?」
「不好意思,我現下只看推理小說……」
「其實,沒看過也好,我也不太想把自己寫的書給認識的人看,那樣自己會變得赤裸裸的。」
「是嗎?」金田一問道。
「那當然﹗」比呂苦笑著。
「不過,繪馬、常葉和井澤應該看過吧。」美雪問。
「他們是『朋友』嘛,當然要彼此借鏡了。」金田一想,這家伙又來了。
「朋友」。六年前就覺得這個詞很怪。
「如果不介意,我可以帶你們到其他地方看看。有很多名貴的裝飾……來,看看這房間,請。」
比呂所指的這個房間沒有耀眼奪目的裝飾,好像沒有裝修過一樣。
牆是一色的白,只涂了一層漆。房頂與地板之間的器物與窗框,也只是涂成了淡灰色。家具也是簡單的型式。
只是窗廉上有花紋,不過紋路很素雅,不打破整體的氣氛。
「這個單間好像風格不同嘛。」
比呂回答美雪的提問,說︰「單間只是供外國人居住的那種風格。是阿爾‧ 努波式的簡單設計……有人說有點像病房,不過與大眾口味相比,我還是喜歡這個。請看。」
比呂說著,一下子拉開了窗廉。
「看,映襯出了窗外的綠色。事實上,建館的人主要是想突出樹葉與果實,聽說是法蘭西人。」
「的確不尋常呀,你這個人,一看就知道和我不是同一所高中畢業的﹗」金田一交叉著雙臂說。
「我可沒上過高中呀。」比呂苦笑著。
「什麼?是嗎?」
「是真的嗎?」
「上國中,是因為義務教育,不能逃脫的,而高中對我沒有任何意義。」
「沒意義?」金田一說。
「我覺得有朋友就足夠了。」
「說到朋友,就是純矢他們了,我也不需要別人了,所以國中也沒怎么去上課,四個人當然都沒有上高中。研太郎是我們四人中最早上國中的,他可以輕鬆考上縣內最好的高中,所以他的退出讓老師們都為
此感到遺憾。」
「真的嗎?」金田一由衷感到欽佩。
「如果自己有信心、有實力、有朋友,當然不需要走那種由高中再到大學的老套路線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們真的與眾不同呀。」金田一不禁說出了心裡話。
「是嗎?不過,讓我說,金田一基本上也是同道中人吧。」
「阿一也……」美雪看著金田一,滿臉疑雲。
金田一把比呂這種與眾不同活法的人作為朋友,實在讓美雪難以理解。
突然,傳來了敲門聲。
「比呂君在嗎?」是低沈的男人的聲音。
「請進。我正帶著金田一君他們隨便看看。」
聽到比呂的回答,那男人打開了房門。
「失禮了。」那男人對金田一行了一禮。
「啊,好久不見,叔叔。」金田一看到他之後,大聲地打了個招呼。
出現下眼前的是純矢的父親──繪馬龍之介。這座邪宗館的館主。
他的祖父正是為這座別墅定名的人,也是擁有巨額財產的一代實業家。
聽說他為了坐在輪椅上的妻子而辭去了大學教授的工作。這位頭上夾雜著白發的紳士,用六年前那樣的微笑對金田一說。
「好久不見呀,金田一君。還是那么有精神呀。這位是七瀨吧。歡迎你們來到我的邪宗館。」
握住他伸出的右手,美雪十分緊張地作了自我介紹。
金田一知道,美雪是強顏歡笑。
美雪是普通職工的子女。無論怎么說,也很少與這種擁有舊式別墅的上層人物接觸。
可是……
這家的人都選擇了與上流人物截然不同的生活模式,好像是自給自足的農村生活。
繪馬龍之介引退在家,孩子們也沒有讀高中。
其他同住在這裡的人也是一樣。
不感到孤獨嗎?不無聊嗎?正因為有巨額財富才無所事事了吧。
龍之介也不過四十五六歲,選擇這樣的生活竟然是為了坐輪椅的妻子。
每當看到龍之介超脫的笑容,金田一都會禁不住這樣想。
剛把行李放下,金田一他們就跟著繪馬龍之介來到了一樓南側的客廳,對面有一個大陽台。
近二三十平方米的大客廳,壁紙上隱約可見的十字架,從擺放的家具,到房頂垂下的大燈,正像比呂所說的,都洋溢著基督教風韻。
其實,這些裝飾再誇張一些的話就顯得令人難以接受了。不過,對美雪這個並非藝術家的高中女生來說,倒是很合胃口的。所以,與看到剛才那間樸素的單間不同,美雪顯得有些興奮。
比呂他們四個人正品味著女佣遠藤樹理端來的茶。龍之介的兒子純矢便推著輪椅出現了,輪椅上坐著他的母親──翠。
「歡迎你們兩個到這裡來啊﹗」明朗的聲音在寬敞的大廳裡回響。
繪馬夫人是由於事故的後遺症才下肢癱瘓的。不過從她明朗的聲音和表情推斷,她已經擺脫了苦惱。
也許身體生理殘障的不幸為她換來了丈夫、兒子以及朋友的關心,這也是一種福祉吧。
整潔的地板,踩上去有一種濃重的感覺。純矢推著輪椅漸漸走近,直到大廳中央,好像是特意為輪椅騰出的一塊空間。
金田一和美雪站起來向她問好。
翠說︰「好久不見了,金田一,還帶來了這么可愛的女朋友,真是長成大人了呀。」說著,像少女一樣微微歪著頭,微笑著。
「啊,不是的﹗她不是女朋友……」
「是呀,阿姨,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,是吧,阿一?」
「對,對,哈哈哈。」
金田一本想說,還沒到那一步,結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二人的關係一時很難說清楚。
「是嗎?看來琉璃子的心情可以好一些了。剛才一定是誤把她當作初戀情人了。」
「什麼初戀情人,是說我和她嗎?」金田一不禁喊了起來。
「什麼,不知道?如果沒記錯,她應該是……」
「阿姨﹗」琉璃子打斷他們的對話,跑了過來。
「我不記得說過這話﹗真是的,在大家面前﹗」琉璃子滿臉通紅。
翠仍然很鎮靜地說︰「哎呀,對不起,琉璃子,我還以為這種話已經過了時效了呢。」說著頗有禮節地笑了笑。
「什麼時效,我根本沒說過呀……」
「不過,金田一回東京的時候,你好像有些悶悶不樂嘛。」
「那是因為擔心又少了一個『朋友』嘛。」
「好了好了,看你們兩個人。」純矢苦笑著打斷她們。
「六年前的事了,金田一也那么想的。」
「啊,是的,已經是過去了,過去了,哈哈……﹗」金田一一邊抓著頭,一邊傻笑著。美雪從一旁看了看他,說道︰「別那么得意了。天才小提琴家常葉琉璃子怎么能看上阿一呢﹗」話語略有些諷刺之意。
這讓在場的人都無話好說了。然後,又都大笑起來。
「有什麼高興的事嗎?」
這時,井澤研太郎拿著藤條編的籃子走了過來。
「研太郎,你去哪兒了?」金田一問。
「這是從田裡采來的。」說著,高舉著那籃子。
「草莓?八月末能采到草莓嗎?」
聽美雪一問,研太郎有些得意。
「是的,這一帶是海拔超過1000米的寒冷地帶,經過精密的計算,仔細栽培,這個時候也可以采到草莓。看,又大又紅,一定很好吃。」
「真的很誘人。」
「是啊,七瀨。」翠說,「研太郎君你是透過電腦收集資料,進行計算,才在這時候采到草莓的吧?我特別喜歡吃草莓。樹理,幫我們洗一下草莓,好嗎?」
「是的,馬上來。」
遠藤樹理戴著圍裙,一溜小跑從廚房出來,接過研太郎手中的籃子,「我還烤了小點心,到時一起拿來吧,夫人?」
「好,拜托了。樹理,對了,把堂本他們也叫來吧,讓他們跟客人問聲好。」
「知道了,夫人。」
樹理走後,一對慈祥的老夫婦走過來,簡單地問候了一下。
這座別墅原本用於避暑的時候,他們就已經是這裡的管理人了。六年前金田一在的時候,也是他們在這裡工作。
金田一不由自主地掰著手指頭,計算了館內的人數。繪馬龍之介、繪馬翠、繪馬純矢一家三口。同住者有︰荒木比呂,常葉琉璃子,井澤研太郎,還有女佣遠藤樹理和管理人堂本夫婦。
「九個人?」
聽金田一小聲嘟囔,在一旁啜著涼茶的比呂也小聲對金田一說︰「是十個人,還有一個三島呢。」
「三島?」
「是的,三島幾真,繪馬叔叔曾教過的學生,是一名年輕男子。」
「那家伙不是很受歡迎,不過爸爸很喜歡他。」純矢一邊嘀咕,一邊坐到金田一的正面。
龍之介不知他們在小聲討論什麼,就說︰「對了,三島君到野山采蘑菇去了,等他回來再給你們介紹。」心情很不錯的樣子。
「久等了,真是熟透了的草莓啊。」樹理雙手托著一只白盤子,裡面是鮮紅的草莓。
「真誘人呀﹗」
「阿一,不能抓來就吃呀……」
美雪制止了正要伸手去抓的金田一,一旁的琉璃子見狀,就抓了一個草莓,金田一卻退了回去。
「紅得多鮮豔啊,純矢。」
「這種紅色是很難畫出來的。」
「用語言也很難表現,用音樂呢,琉璃子?」
聽了比呂的話,琉璃子擦了擦嘴唇,端正地笑了笑。
「是呀……間接表現的部分,也許比文章和畫要接近一些。」
說著她站起身來,取下裝飾在架子上的小提琴和琴弓。沒有作任何準備,就把小提琴抵在顎下,用琴弓拉出一些細微的旋律。左手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著舞,琴弓配合著,奏出怡人的樂曲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注視這個獨奏音樂會。
就好像用手抓著吃草莓一樣,輕快的旋律魔法般地吸引住了原本對古典樂沒有什麼興趣的金田一。
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吧。
金田一又驚訝於琉璃子的美麗,可是,總感到有些不足。如果不是依靠她的美貌,琉璃子的小提琴實力還應該再提升一步。
金田一傾聽著旋律,眼前又浮現出了國小時代的琉璃子。
現下雖然是一頭長髮,但以前卻是短發。
當時,說是因為拉小提琴不方便她才剪短的,真有些遺憾。那時,看到她那優美的曲線,雖然有些年輕稚嫩,但仍然散發著女性的魅力。雖然感情上有些衝動,但還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。讓人無法想像的
是,她的雙親去世還不到一年。
從那以後,已經過了六年。
被才華橫溢的她視為「朋友」,金田一不僅感到高興,還感到了一絲壓力。
正在集中精力演奏的琉璃子,忽然把視線從小提琴上移到了觀眾身上。她環視著觀眾和整個大廳,然後祈禱般地低下頭,瞇起眼睛,美麗的眉毛楚楚動人,長長的睫毛遮著眼睛。
忽然,曲調一轉,弓弦流出了稍黯淡的旋律。
她一邊猛烈地搖著頭,一邊拉著琴弓,這樣子有些讓人焦慮。
不久,琉璃子的演奏戛然而止。
大家都感到唐突,這時門外傳來了拍手聲。
大家定睛一看,大廳門口站著一位穿白色襯衫的高個男子。此人很瘦,大概有190厘米高。絲質的有光澤的襯衫領子大敞著,稍感有些做作的都市穿著。
看到他把一個透明的塑膠袋放到地上,裡面是沾滿泥的蘑菇,便知他走了山路。那件絲質襯衫大概是剛在房間裡換好的。
為什麼呢?
他的視線就是答案,為了琉璃子。
那男人使勁拍著手。
「太棒了﹗不愧是琉璃子,這種作裝飾的樂器,也能拉得這么完美。」他大聲稱揚道。
「你回來了,三島。采蘑菇的成果如何?」
「看,在這兒呢。」三島指著一大堆「獵物」。
琉璃子瞥了一眼:「這種白色的有劇毒,吃一口就能致命。」她漠不關心地說著,把小提琴放回到架子上。
「啊呀,暴露了,哈哈哈。這個季節很少能采到可食用的蘑菇。反正食用蘑菇可以在超市買到,不用擔心。」
好像是為了炫耀,才采回了不能吃的蘑菇。
「對了,你們不是正在討論如何表現盤子裡的草莓的鮮紅色嗎?怎么樣,準不準?」
金田一心想,原來他在門外已經聽到了屋裡的談話。
只要看看三島那張做作的臉,就知道他沒有搞藝術的造詣和氣質。
「真遺憾。」琉璃子背對三島,快步走進廚房。
「什麼?是草莓嗎?」
三島再三追問,純矢覺得他有些煩人,便代替琉璃子回答道︰「不是的,三島,後一半不是草莓……」
「是沾滿鮮血的白襯衫。」比呂看著三島的白襯衫,小聲說道。「哈哈哈,真是個令人作嘔的玩笑。」三島輕薄地一笑。純矢一邊側眼看著他,一邊小聲對金田一說:「是個不受歡迎的家伙,你這回明白了嗎。
金田一不知該如何回答,只是苦笑了一下。
冰冷的水從發黑的水龍頭中流出,讓人無法相信這是夏天。指尖長時間浸泡在其中,一種涼爽的麻木感便會滲透到肘部。
琉璃子非常喜歡輕井澤水的冰涼。
溫潤的東京管道裡的水與它相比,有一種不潔的感覺。用東京的水似乎怎么洗也洗不乾淨。
琉璃子一邊幫女佣遠藤樹裡洗餐具,一邊聆聽著從起居間傳來的笑聲。
「還是那樣啊……」琉璃子不禁小聲說。
六年前那個夏天,五個人聚在邪宗館的時候,像譜面上完美和諧的五線一般。
「啊……」
她陶醉般地閉上雙眼,一邊呼吸,一邊思索。
剛剛聽到的那低沈的聲音,是叔叔。
聲音稍高一點的,一定是比呂。比呂的聲音總是這樣又細又尖。不知何時才能成為龍之介叔叔那樣渾濃的聲音。
如果這樣嘲笑比呂的話,他一定會撅著嘴反駁幾句。
琉璃子不能再用這種幼稚的方法待人接物了。
啊,好了。那家伙,還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呢。一副不正經的樣子,赤裸而又大膽。
研太郎插嘴說︰「那可不能原諒。」
「你是不是打算退縮了?」純矢爭論的模式總有些不懷好意。
「金田一君又是怎樣的呢?」
「他喜歡聽我拉小提琴。」和六年前一樣,阿一直視我的眼睛和我說話。講述著那些從他爺爺那聽來的不可思議的案件,他爺爺是最令他自豪的人……
「那個……琉璃子小姐?」遠藤樹理的突然插話,打斷了琉璃子的思緒。
「啊,什麼?你說什麼,樹理?」
「你一直在洗同一只杯子。」
「什麼,……啊,對不起。」
正在這一瞬間,琉璃子把杯子掉到了地上,只聽「啪」地一聲響,精致的薄玻璃杯摔成了兩半,發出了細微的聲音。
「啊……」
她伸出右手,要撿碎片。手指微微地刺痛,鮮血流了出來。
「不要緊吧,琉璃子小姐?」樹理慌忙拿過毛巾。
琉璃子撥開她的手說︰
「不要緊,手扎破了,又是右手,貼上創口貼就行了。」
「可,可是……」
琉璃子盯著從中指滴落的鮮血,又說了一遍︰「不要緊。」這時,鮮血打著漩渦,被吸入水池底部。
第二章 邪宗館的慘劇
喧鬧的晚飯,在八點半左右結束了,所有人都聚集到大廳。
正如金田一所想的,常葉琉璃子果然忘記了自己說的話,開始和美雪有說有笑了。
或許是純矢說得太重了,不過,這種轉變還是讓人感覺太快了。六年前也是這么感情用事,現下竟發展到這種程度。
但美雪好像也忘記了琉璃子剛才那些不太友善的話,完全沒有介意的樣子。能夠與自己同齡的那些嶄露頭角的年輕藝術家說話,對於美雪來說,似乎是一件極為快樂的事。
剛剛還在和琉璃子說話,現下又和繪馬純矢、荒木比呂兩個人聊得火熱,跑到大廳中央的暖爐前哇哇大叫,興奮不已。
「阿一,快過來。」美雪好像發覺了金田一的視線,回頭向他招手。
「什麼?」
等金田一走近,美雪在他耳邊說道︰「我借給你的那本《邪宗門》,是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,聽說那是明治時代的最初版本,很珍貴的。」
仔細一看,壁爐上比金田一的視線稍高一點兒的地方,裝飾著一個玻璃盒,裡面有一本泛黃的破書。
書背面朝前,呈直角打開著豎在那裡。只見表面的確引有「邪宗門」的字樣。
「這么古舊的書啊。早就放在這裡了吧?」
純矢聽到金田一的話音,走了過來。
「你在這兒的時候還沒有。你走後不久才放到這裡的。原本在二樓的書庫裡,是比呂在一大堆藏書中發現的。父親覺得很珍貴,就決定把它裝飾在這裡。」
「嗯……」
金田一目不轉睛的神情讓純矢感到意外。
「喂,金田一,你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嗎?」
「不是地,如果拿到『萬物鑑定團』,說不定能賣上好價錢。」
「金田一,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呀。」純矢笑了起來。「對我、琉璃子、比呂干的事情,從來不感興趣,總該對研太郎的電腦感點興趣吧?」
「完全沒有。哈哈哈。」
「看樣子,你也不知道我是個專職畫家吧?」
「不好意思,不過,在賀年卡上多少要寫上兩句啊,否則我怎么會知道呀。」
「阿一,你不知道呀。」美雪插嘴道,「這種事怎么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呢。是吧,繪馬?」
「還是七瀨比較聰明。」說著,純矢會心地一笑。
金田一看到美雪現下的樣子,略感心安。
本以為琉璃子意外的拒絕,會對美雪造成很大的傷害。現下看來,已經可以平安無事地住在這裡了。
住在這裡的理由,不光是住宿費不夠,主要是因為發現寫有「DEJIMA」的書包和聽到地下室內說話的人,也就是參加了幽靈屋探險的人,都集中在這座別墅中。和金田一一同墜入地下室的繪馬純矢也在。
從那以後,金田一離開了輕井澤,而他們都生活在這座別墅中。所以,他們也許能夠提供一些有關報紙上遇難者的消息。
金田一回到沙發上,井澤研太郎開始向他詢問最近的推理小說。金田一有些心不在焉,心裡惦記著報道中的「遇難事故」,一定有什麼內情。
「喂,金田一,你在聽嗎?」
研太郎有所察覺,拍了拍金田一的肩。
「我在聽啊,你是說密室機關嗎?」
「果然沒有聽﹗剛才你一個人好像若有所思。你突然來到輕井澤一定有什麼原因吧?」
「你別急,聽我慢慢說。」金田一說。
金田一敷衍著換了個姿勢,順勢把手插進兜裡,指甲碰到了那張報紙。
金田一一狠心,把它取了出來。
「研太郎,你看過這篇報道嗎?」說著,他把報紙理平。
「這是什麼?」研太郎盯著這條報道。
金田一在一旁重新瀏覽了一遍它的內容,儘管已經看了幾十次。
「淺間山中發現遇難者遺體。
十五日下午三點左右,到長野縣北佐久郡淺間山山腳采蘑菇的農夫,發現了一具腐爛了的男性尸體。從死者的衣服和一旁的背包內的物品推斷,死者是長野縣輕井澤町的雜誌編輯,名為出島丈治,28歲。出
島曾告訴過他的家人,八月中旬到淺間山登山,結果一去不歸,派出的搜查隊也沒有找到他。分析解剖的結果,判定死因為餓死,腳上有骨折的痕跡。當地警方判斷,他是在登山過程中跌入山谷,致使腳部
受傷,無法行動,最終飢餓衰弱而死的。進一步的調查正在進行中。」
研太郎默默地注視著報道,然後微微搖了搖頭。
「不,不知道。出島是你認識的人嗎?」
「那倒不是……」
金田一並沒有十分留意研太郎的提問,心中反覆思索著已經成型的想法。
那間廢屋附近的草叢中的背包上也是「DEJIMA」(注︰即「出島」的讀音)。
出島這個名字本來就很少見。淺間山中,一個名為出島的人遇難的同時,輕井澤的別墅區裡,又有一個叫出島的丟了背包。怎么會有這樣的巧合呢?
如果兩個出島是同一個人,那么假設就可以成立。
名位出島的遇難者被什麼人綁架到輕井澤附近,不僅腳受了傷,還被關在了那個廢屋的地下室中。在地下室餓死之後,又被偽裝成意外事故死亡,丟棄在淺間山中。
如果是餓死的,即使尸體外部做過處理,也不會被人察覺。
不,如果說,罪犯更希望尸體被發現。
因為去登山而沒有回來,周遭的人很自然就會認為出了意外事故。警方也不會把它和任何案件聯繫在一起。
所以,被認為是意外事故的風險最小。
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完美犯罪吧。
把背包丟在草叢中的理由,可能也是一種周密的、經過深思熟慮的偽裝。
假設,尸體一經丟棄,立刻就被發現。如果背包被保存在室內,當然不會有弄髒的痕跡。在山中餓死的人,自然不會有乾淨整潔的背包。這樣一來,道理才說得通。
恐怕出島的衣服也是用同樣的方法處理的……
沒錯。報道中那個男子的死並不是事故。
是謀殺。
那時,在地下室聽到的聲音,也許正是出島丈治餓死前的呻吟。
真有些丟臉啊。作為名偵探的孫子,由於膽小,而錯過了救人一命的機會。
金田一仍然不願承認這個事實,因為還需要更多的證據。
承認自己的過失,就可以展開進一步行動。所謂進一步行動,就是指解開真相的行動。為此,金田一才來到了輕井澤。
不過,現下這個階段,想像受到了阻礙,又不能直接向研太郎他們收集情報。
難得的好友聚會,恐怕他們都沒有想到,金田一原來是這樣的來訪目的。
「都發黃了,好舊呀,這是什麼時候的報紙?」
研太郎看了看報紙背面,一邊又饒有興趣側眼看了看金田一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純矢從研太郎手中搶過報紙。「是張破報紙,看這個做什麼?」
「沒,沒什麼﹗」
金田一正要搶回報紙,純矢一閃身站了起來。「干什麼,和研太郎兩個人神神祕秘的。」說著,把報紙遞給了正在收拾空餐具的女佣遠藤樹理。「遠藤,給你看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金田一的祕密。」
「什麼?」
她歪了歪頭。這時,比呂又接過了報紙。
「這是什麼……」
「別鬧了。」
金田一從比呂手中搶回了報紙。
「不是什麼祕密,你們不要太敏感呀。」
「聽你這么一說,就更想知道了。」純矢又一次追問道。
「聽七瀨說,金田一好像在讀《邪宗門》?你來輕井澤到底是什麼目的呀?是什麼案件吧?與你當偵探的爺爺有關……」
「你們真煩呀,什麼都問。」金田一把報紙塞進褲兜。
如果純矢聽了金田一的推理,會怎么想呢?
在廢屋地下室中,把那個聲音當作幽靈,跑在最前頭的正是純矢呀。
「真奇怪,是你自己拿出來的呀,不說就算了。」
研太郎無奈地豎了豎眉毛,退了回去。
純矢不滿地看了看研太郎,站起身。
「那以後再說吧。」
金田一對純矢說道,然後把冷茶一飲而盡。
「快交待吧﹗」
金田一這邊的「戰鬥」剛剛結束,琉璃子便迫不及待地跑來,拍著研太郎的腿說。
「研太郎,你真狡猾,剛才竟然把金田一的祕密據為己有。」
「什麼據為己有呀……」
「那么,就交代吧?怎么樣?金田一君?」說著,拿起了自己的蛋糕盤和咖啡杯。「請往旁邊挪一挪,研太郎,你到那邊去﹗」
「喂,喂……」
金田一敲著沙發,不知說什麼好。研太郎苦笑著,拍了拍他的頭,然後離開座位。
琉璃子趕忙坐在了金田一旁邊的空位上,說︰「我已經問過美雪了。」
琉璃子一下子忘記剛見面時那些不友善的話,現下又「美雪」長,「美雪」短的了。
金田一苦笑著問道︰「你問她什麼了?」
「金田一君的功績呀。聽說已經超過了警視廳的警長了,是名偵探吧?果真不出所料。」
「哈哈……這沒什麼呀﹗」
雖然被誇獎,心中十分高興,但還是不好意思地謙虛了一番。表達感情的模式還和以前一樣。
琉璃子掀起裙子,露著大腿,像小孩一樣坐在沙發上,這讓金田一又回想起了六年前她的樣子。
胸中好像蜷縮著什麼東西似的,於是他禁不住凝視著琉璃子的側臉。
琉璃子有所察覺,一邊望著金田一,一邊像小鳥一樣笑了一聲。
她含笑的舉止,襯托出了成熟女性的柔軟曲線,而她幼小的軀體讓人感到有些不平衡。
就這樣抱著膝坐在沙發上,琉璃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六年前那個夏天,金田一和她在郵電亭見面時的情景。
五個人在湖中,一起用腳划船的回憶。隨龍之介去美術館時,幾個人都無心看展覽、追跑打鬧之間,險些打碎了雕刻品。在采野菜時,又遭遇了山中的一大群猴子……
金田一一邊默默地聆聽著琉璃子講述回憶,一邊思索著。
擅長小提琴的琉璃子,有一種難以接近的成熟氣質。可是,為什麼回憶起以前的事情,她卻又像個小孩子呢?「現下」的她有些難以捉摸,於是金田一便問道︰「琉璃子,你一直在說以前的事呀。」
「不好嗎?」琉璃子像鴿子一樣歪了歪頭。
「不是的,只是,琉璃子現下應該有很多值得一講的成績呀,哈哈哈……」
「我喜歡以前的事。」
「是嗎?」
這話聽起來有些像老太婆,不像十七歲的少女。
琉璃子直率的雙眸中,清澈明亮,一塵不染。
「是的。」琉璃子嘴角掛著一絲笑容,「應該說,我最喜歡說六年前的事,那之前的事我可不想回憶。那個夏天,對我來說是人生的開端……」
金田一看得很清楚,在說這話的同時,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翳。
他又猛地瞥了一下研太郎和比呂,兩個人正在房間一角小聲說話,都緊鎖著眉頭,注意到金田一的目光之後,才勉強微笑了一下。
館主繪馬龍之介的學生──三島幾真的杯子中倒滿了威士忌。可是,他一口都沒有喝。
女佣遠藤樹理拿著茶壺,從廚房出來給大家添加紅茶。
這個年輕又聰明的女子,原本是護士,為什麼要來深山中作女佣呢?
金田一對這些同住一館的人,產生了一種「不和諧」的感覺。
希望這與來此地的目的無關,金田一想。
「好了,差不多該回房了。」龍之介從沙發上站起來,說道。低沈的聲音,略顯一絲疲憊。
金田一看了看手錶,已經夜裡十點了。對金田一來說,現下正是打電子遊戲機的時間。
可是……
他凝視窗外,外面漆黑一片,天地一色。別墅四周包圍著寂靜的森林。
金田一面對這深夜的寂靜,隱約感到一絲不安。
大廳的聚會散了,金田一回到了房間,沒有洗澡就開始了行動。
他想一個人走在夜深人靜的森林深處,這種想法雖然有些瘋狂,但他實在是等不到第二天天亮了。
隨著與邪宗館中的人接觸,那種不祥的第六感就更無法抑制了。
金田一手中的報道,還有想像中的神祕「犯罪」。
難道,邪宗館中的某個人與這起「犯罪」有關……
走訪輕井澤,借宿邪宗館,這一切也並非偶然。
也許是從名偵探的祖父那裡繼承的宿命,金田一總是有一種難以說明的境遇。
總之,為了更快找到蛛絲馬跡,無論如何都要馬上行動。要走訪幽靈屋﹗那是一切謎團的原點。
於是,他為從家中帶來的手電筒換上了電池,拿出登有輕井澤簡易地圖的舊雜誌,正在準備行動之時,傳來了敲門聲。
金田一蜷起身子,是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「阿一,在嗎?」是美雪的聲音。
「這么晚了,在干什麼?」
美雪沒等回答,就打開門,看到金田一正在準備行李。
「我想現下就去『幽靈屋』探險。」
金田一把地圖一團,和手電筒一同放入腰包中。
「幽靈屋?」美雪皺著眉,歪了歪頭。
「是的。是森林深處的廢屋,離這裡有段路程。裡面曾發生過殺人案。以前去過一次的。」
「這與阿一來輕井澤的目的有關吧?」美雪問道。
金田一無心應答,走到了走廊上。
「就是那樣的,你應該告訴我你突然來輕井澤的原因,還有那本《邪宗門》的事。」美雪挽起袖子,繼續問著。
金田一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等我從幽靈屋回來再說吧。」金田一邊敷衍,邊加快了腳步。
他本想對美雪說出實情,但還是希望多掌握一些證據之後再說明。
不過,美雪還是不罷休,抓住金田一的胳膊。
「你不說,我就跟你去。」
「喂,喂﹗幾點了,已經夜裡十點多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深山裡的廢屋,說不定真有幽靈呢?」
「我要是害怕,就不跟阿一來了。」
「反正,不行的。」
「不,我一定要去。」美雪不肯讓步。
「別胡鬧了。」金田一大聲嚷了起來。
「你們在吵什麼?」
琉璃子從他們正在經過的房間中露出臉來。
「啊,琉璃子,你來說說看。你還記得那個鬼屋一樣的廢屋吧?」
「是六年前的那個幽靈屋嗎?六年前,大家去探險的那個?」
「是的,我現下想去那兒看看,可她非要跟去,這也太不講道理了。」
「可是,金田一君為什麼這么晚還要去那種地方呢?」說著,琉璃子瞪大了眼睛。
「不,其實,有一點事情要……哈哈哈。」
「事情?」這引起琉璃子的好奇心。
金田一後悔自己多嘴,這下可不好收拾了。
「我也想去,金田一君,再去探險吧,三個人一起,我去拿手電筒﹗」
「不行﹗琉璃子去,我也去,阿一﹗」
金田一說不過這兩個女孩,只好答應了。
必須趕快動手了。敲打鍵盤的手在顫抖著。
那篇「報道」已經被帶到邪宗館了。
簡直是命運的捉弄。
敲打返回鍵。然後,沒有保存,選擇「印刷」,指定印表機。
快,快。
確認打印用紙。然後,點擊「OK」。
他留意著走廊上的動靜,喘了一口氣。思緒不知道從何處開始。
為什麼沒有在金田一來館之前就猜到他的目的呢?
如果事先料到的話,就可以想辦法讓他遠離這件事。
不,沒辦法了。他不可能覺察不到。他怎么會把那么舊的報紙一直留到現下,真是不可理解。
六年前的報道……
這樣一來,就無計可施了。只能用這一手了。
為了以防萬一,防止留下指紋,從二樓的熱水房裡拿來橡膠手套,戴上它,握住鼠標。
短短的恐嚇信。
再檢查一下內容,不能讓別人明白其中的意思……
他有些遲疑,這么寫能行嗎?
關鍵是,其中的意思只能讓金田一看懂。
看來,他現下還不會把報道背後的「事實」告訴別墅內的其他人。
這樣一來,有可能逼他返回東京,而又不生出其他事端。
如何逼迫他呢?
他從小就好奇心很強,又很有膽量。如果直接從他下手,只能是火上澆油。
這么寫還是不行。
關閉打印指令,重新切換到文字輸入界面。
他正打算重寫一份。這時,從走廊裡傳來了男女說話的聲音。
他心臟咚咚直跳。於是稍稍靠近走廊,分辨那個聲音。
金田一、美雪,還有一個人是……常葉琉璃子。
他靠在門上,等著三個人經過。這時,他們的談話傳入耳中。
「可是,那個幽靈屋裡有什麼呢?」
「琉璃子,告訴你,他不會說的。不過,他現下在看《邪宗門》,而且還隱瞞了一些事情。」
「你真煩,美雪,別管那么多﹗」
幽靈屋?是那間廢屋嗎?還說在看《邪宗門》……之前就聽說了,到底為什麼看那本書呢?……理由不太清楚,但《邪宗門》一定讓他的記憶與那篇報道聯繫在了一起。
心跳加劇。怎么辦?
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?
六年前發生的事……
等三個人的聲音漸漸遠去,他悄悄地來到走廊上。
只有跟在他們後頭了,有必要看看金田一走訪廢屋的目的。而且,如果一有時機……
螢幕一下子切換了畫面,啟動了印表機。
檢查一遍打印好的文章,急忙跟三人而去。
到達站很明確。又只有一條路,應該很快就可以追上他們。
不多久,他看到兩道手電筒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動,似鬼火一般。
以防被發現,他關掉了自己的手電。這一瞬間,彷佛被無盡的黑暗包圍住了。不過,沒有不安的感覺。
從六年前的那天開始,已經走訪了幾十次。
心中的祕密不能向別人吐露,這種痛苦,只有到廢屋的時候才能減輕一些。
他盡量不發出腳步聲,孤零零走在沒有燈光的森林小路上,逐漸產生了一種犯罪者的心境。
不,應該說自己正在變成罪犯。
快覺醒吧,覺醒之後,慎重採取行動。想辦法把事情解決好,為了平穩的生活……
「一點意思都沒有呀﹗」金田一不禁感嘆道。
「真的……」琉璃子說。
好像在六年前來過之後,就再沒有人來過一樣。
那倒是。只是,幽靈屋探險只要一次就足夠了,也沒有理由經常來這個廢屋。
「阿一,真應該等天亮了再來呀。」美雪緊貼著琉璃子說。
如果是兩個人,美雪現下一定會抓住金田一的胳膊。可是,在琉璃子面前她沒有那么做。
從門口鑽了進去,為的是不去碰已經腐爛的大門。
金田一忽然回想起六年前的事。
「和那時一樣。」
「什麼?」琉璃子問道。
「看,蛛網破了。好像最近有人從這裡進去過。」
「怎么可能,誰會來這個廢屋。是風把蛛網吹破的吧?」琉璃子的理由,和六年前研太郎說的一模一樣。
金田一的心中,又喚醒了一些逝去的回憶。
是啊,那個時候走廊深處的確有一幅圖畫,畫中的女子戴著帽子。
他們走過大門口,當然是穿著鞋走進廢屋內部。
直覺得寒氣逼人,霉臭刺鼻。他們順著吱吱作響的走廊走向深處。
美雪回頭一看,琉璃子一臉不安,伸著脖子。美雪完全被她的樣子嚇倒了。她像老太婆一樣,彎著身子,拉著琉璃子的手,艱難地挪著步子。
「看,不要緊,這,這算什麼﹗」
美雪硬裝堅強,放開琉璃子的手。
「琉璃子,你不怕嗎?」
「很怕呀。」琉璃子卻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。
「不過,六年前來過一次。所以,想想那時的事,反而覺得很令人懷念。喂,金田一君,是很令人懷念吧?」
「不,不,我其實……哈哈哈。」金田一苦笑著。
在走廊上走了10米,就來到了盡頭。以前覺得很長,大概是因為那時身體矮小的緣故吧。就像上高中以後,就感到國小的校園很小一樣。
「在這兒,你們說的那幅畫。」
戴帽子的女子面無表情地向下看著金田一。
與六年前相比更破舊了。可是,和邪宗館一樣,感覺不出有什麼變化。
「就是在這兒,咱們兵分兩路的。」琉璃子抬頭看著畫,說道。
「啊,我和純矢向左,你和研太郎、比呂向右。然後,我和純矢就掉進了地下室。」
「地下室?」美雪問。
「這房子有地下室嗎?」
「有,我和純矢還……」
本想提到聽到說話聲的事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不是因為美雪,是怕琉璃子聽到會節外生枝。
可是……
後來,純矢沒有把聽到說話聲的事告訴其他三個人嗎?
不記得自己告訴過別人。因為當時腳扭了,痛苦難耐,第二天就跟父母回東京去了,應該沒有機會對別人講。
「金田一君和純矢,怎么了?」琉璃子問道。
純矢好像沒把聽到聲音的事告訴琉璃子。大概是不好意思吧,因為他是害怕幽靈而逃走的。
在金田一看來,純矢很喜歡琉璃子,而且自尊心又很強,當然不會說的。
「怎么了,阿一,和繪馬兩個人,怎么了?」這次輪到美雪發問了。
「差點兒被困在裡面,出不來了。」金田一敷衍了一下,從畫前走開了。
「真的嗎?又瞞著我們什麼吧?」
「沒瞞你們,快走吧,我想看看地下室。」
那扇上鎖的大門,就是在那兒聽到聲音的。他催促著美雪和琉璃子,一個人順走廊向左走去。
兩個人不滿地相視一望,都抽身離開了那幅畫。
正在那一瞬間,「咚」一聲,傳來沉重的聲音。好像那幅畫傳來的。
琉璃子猛一回頭,美雪尖叫了一聲。
金田一本能地用手電照過去。只見戴帽子的女子浮現下光圈中。
她前額一帶突出一個長棒狀的東西,剛才還沒有呢。
「啊……」站在畫旁的琉璃子高聲尖叫起來。
「是箭,哪兒來的箭?」美雪緊緊地抓住金田一。
的確是很粗的金屬箭,射穿了畫中的女子的前額。女子又臟又破,像死人一樣,好像被箭射穿額頭的尸體。
「是用弩射出的箭。」
見此情景,金田一驚恐萬分。
他處理以前的案件時,曾親眼見過一種西洋武器,箭就好像用槍發射的子彈一樣,一擊就可以致命,威力驚人。
記得廢屋門口大廳的牆上掛著一把用弩做的裝飾,一定是有人把它取下來,用來攻擊我們。
「走廊對面有人,混蛋﹗」
金田一邊躲進走廊的拐角,邊窺視著箭飛來的方向。
真黑啊,什麼也看不見。沒有人的跡象。用手電的光柱照過去,慢慢掃視,沒有活動的物體。
長長的走廊對面,只有一扇左右開的門,用以區分走廊極閘口大廳,玻璃已經碎了。
「在這兒,別動。」說著,金田一慢慢爬向走廊。
「別去,阿一﹗對方有凶器﹗」
金田一沒有顧及美雪的小聲制止,繼續向前。心裡想不要緊,不要緊。
裝飾在大廳中的弩上方,應該只有一根箭,所以,不會再遭到攻擊了。
金田一確信自己的判斷,站了起來。飛奔向大廳。
「……」
手電的光束照射在丟棄在地上的弩。牆上的弩不見了,看來果真使用了這個。
從破碎的窗戶朝外看,再用手電照,都沒有感覺到有人在場。
「逃跑了吧?」說著,他松了一口氣。
「阿一﹗」背後傳來了美雪和琉璃子的聲音。
「不要緊,好像已經逃走了。」
「可是,這個﹗」美雪拿出一張疊好的紙片。
「看﹗綁在箭上的。」
金田一打開紙片,用手電一照,只見︰
「忘掉『邪宗門』,快離開吧。否則,像地獄屏風畫上的慘劇,就會席卷邪宗館。」
從「邪宗門」這個詞,金田一聯想到兩件事。一是裝飾在大廳中的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的最初版本。另一件就是六年前發生的事。
草叢中那個背包裡發現的《邪宗門》。
這是給金田一的恐嚇信,但好像不光是字面上的意思。如果是那樣的話,「地獄屏風畫」是什麼意思?
金田一有種不祥的第六感。那個放箭的人決定給金田一恐嚇信,一定是金田一來到這裡之後不久的事。
脅迫者要金田一離開這裡,也就是趕快離開邪宗館,回東京去,否則就會發生恐怖的事情。是這個意思吧?
可是……「地獄屏風畫」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
他戰戰兢兢地讀了幾遍,總覺得有些別扭。是不是謎語呢?他正想著,琉璃子從旁邊探過頭來。
「這是恐嚇信﹗」她大喊著用雙手捂住臉。
「那支箭是沖我來的。我剛一離開那幅畫,就聽監『咚』的一聲……是不是讓我離開邪宗館……」
琉璃子的聲音有些顫抖,金田一說道︰「不是的。這是給我的留言。看,上面寫著忘掉『邪宗門』,這是指我六年前見過的一本書。他沒道理攻擊你,不用擔心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啊,還是提升警惕為好。總之……」話說了一半。
是的。
恐嚇者的意思是,如果不離開,「慘劇」就會席卷邪宗館。想到這兒,他胸中涌上一種沉重的不快感。
對金田一來說,對恐嚇言聽計從是一種恥辱。可是,自己如果不離開,危險就會殃及到他人。
恐嚇者的卑劣令人憎惡,但又必須聽從他的指示。一旦出現意外,後果無法挽回。即使不住在邪宗館,也可以在輕井澤偷偷找個住處。這樣也可以達到目的。
琉璃子好像察覺到了金田一的想法,說︰
「不行,金田一君,上面說讓你離開,那我可不同意,時隔六年,好不容易又見面……」
「話雖如此……」
「這個過後再想吧,總之現下應該立刻回邪宗館。對了,美雪、琉璃子,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講。我不想把其他人也牽連進來。」
「可我們是『朋友』呀,什麼牽連不牽連……」
「正因為是朋友。好了,琉璃子。」
琉璃子無奈地點著頭。
微暗的房間中,井澤研太郎躺在床上,翻看著舊相冊。那是他家人生前的相冊。
有一次,研太郎和家人來輕井澤滑雪,由於雪堵住了汽車排氣管,車內充滿了廢氣,他的家人由於吸入了過量的一氧化碳而窒息身亡。
一時間他失去了父母和年僅五歲的妹妹。發生事故時,研太郎因為發燒留在了賓館中,才幸免遇難。
已經過了10年,那本相冊中僅有的幾十張照片,是研太郎對家人的唯一回憶。
如果不看相冊,他甚至記不得年幼的妹妹的模樣。在稍有褪色的照片裡,自己好像是一個外人似的。與現下的井澤研太郎判若兩人。
就這樣研太郎成了孤兒,又沒有收留他的親人,只能生活在收容所中。
從進入收容所到來邪宗館的數年間,研太郎幾乎沒有回憶過這件慘劇。
失去家人之前的事,現下也已經記不得了。
進入邪宗館簡直是自己人生的開端。
研太郎作為義子,被繪馬龍之介帶到邪宗館,是在六年前的春天。
龍之介是在眾多無家可歸的孩子中間發現他的過人才能的。研太郎那時在長野縣內的收容所中,接觸到了電腦編程,又在企業軟體開發競賽中獲了獎,這才引起了龍之介的注意。
除了研太郎,邪宗館中還有另外兩名孤兒,就是在小提琴方面才華橫溢的常葉琉璃子,因寫小說而獲得文藝雜誌新人獎的荒木比呂。
半年前,琉璃子的雙親和兩個弟弟在淺間山腳露營時,食物中毒死亡。那時,龍之介作為學人參加了警方的調查工作,看中了琉璃子的小提琴才華,決定照顧她的生活。
比呂是在琉璃子之後被接到這裡的。他在記事之前就生活在收容所了,是剛一出生就被拋棄的。
當時是大學教授的龍之介,從他的編輯朋友那裡知道了比呂,只有十一歲的比呂,那時就已嶄露出了文學才華。
龍之介自己的兒子純矢,因為不堪忍受學校生活退了學,他希望自己兒子和有才華的同齡人生活在一起。直到最近,研太郎才理解了龍之介的用心。
純矢擁有毋庸置疑的美術才能。可是學校這種地方幾乎都是平庸的孩子,有才能的孩子往往會被埋沒,有時也會成為被欺負的對象。
所以,在學校以外的地方,為兒子找來有才華的同齡人,這樣他才能適應。
一定是這樣的用心。我們只是讓純矢放光的試金石。
不過,作為孤兒,研太郎他們受到有錢人繪馬龍之介的援助,已經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了。而且,我們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,他卻像對待純矢一樣對待我們。同樣讓我們上學,給我們找優秀的家庭教師,
買必要的東西。
研太郎他們為了不辜負龍之介的期望,刻苦努力著。
現下,荒木比呂作為小說家,嶄露頭角;常葉琉璃子已經成為眾人矚目的小提琴家;而研太郎呢,已經開始為企業開發了許多優秀的軟體程式。
還有純矢,在著名的展覽會上多次獲獎,儘管只有十七歲,他的畫已經相當有價值,也稱得上是畫家了。
同具才華的人互相激勵,這才是龍之介的目標,現下可以說大功告成了。
現下不要說是研太郎、比呂和琉璃子,就連自己的兒子純矢,也不再需要龍之介的援助和翼庇了。
可是,現下他們都無法離開邪宗館。長年生活在一起的友情,對這座舊館的熱愛,把他們緊緊地維系在了一起。
可是,研太郎至少感覺到了一些其他的「力量」。不是友情和熱愛,而是更加堅固、難以摧毀的像「鎖」一樣的東西。
研太郎一生也忘不了四人初次見面時的情景。
比呂是禿頭,一直低頭不語。琉璃子沒有任何笑容,第一次看到她笑,是在一周以後。還有純矢,好像因為飽受了國小的煎熬,變得寡言少語。
在收容所研太郎是孩子頭,四個人的事自然由他負責。盛夏來臨之時,他就帶大家出去玩了。
直到那年夏天,又增加了一個「朋友」──金田一。
作為名偵探的孫子,他每天松松垮垮,成績也不怎么好。在研太郎眼中,他也算得上是一類天才。他嚴謹的推理和靈敏的回應,讓不願服輸的研太郎感到一絲自卑。
琉璃子對金田一的好感,也讓研太郎把金田一視為頭號對手,因為研太郎也很喜歡琉璃子。
這種心情現下猶在,簡直是揮之不去的心情。
六年前的那個夏天……那個季節還沒有結束。
他不能拋開金田一的存在,而斬斷那道束縛自己的枷鎖。研太郎不禁感到一陣戰栗。
金田一回到邪宗館,一邊洗澡,一邊想著綁在箭上的恐嚇信。
首先誰是放箭的人呢?
那人一定是在他們離館之後,就一直跟在後邊的。如此一來,一定是館中人所為。
金田一回想起大家集聚在客廳時的情景。
那時,純矢說過,他從美雪那兒聽說了金田一正在讀《邪宗門》的事。美雪對純矢說這話的時候,當時到底有誰在場呢?
不。如果聲音很大的話,所有人都應該能聽到。因為大廳裡所有人都到齊了。
他不斷敲打著記憶的大門,搜腸刮肚的琢磨著。
的確,除了管理人堂本夫婦,全都到齊了。遠藤樹理應該也在場。
那當中,可以排除兩個人。一個是遭到攻擊時和金田一在一起的琉璃子,還有一個人是坐在輪椅上的繪馬翠。
她下肢癱瘓不可能跟著金田一他們爬山,也不可能放箭後馬上離開。當然,她下肢癱瘓應該不假。
對了,聽研太郎說過,她六年前就已經坐上輪椅了。
這么一來……
金田一腦中列出了「嫌疑犯」的名單︰
繪馬純矢,荒木比呂,井澤研太郎,繪馬龍之介,遠藤樹理,三島幾真……
恐嚇信,應該是這六人之中的某個人寫的。
首先看到那條報道的是研太郎,然後是純矢,遠藤樹理也看過了。而且,金田一的確是從比呂手中搶回那張報紙的。
「看來這四個人最可疑……」
可是,遠藤樹理是從去年夏天才開始在這裡工作的,應該和六年前的「事件」無關。
「所以,範圍就縮小到了研太郎,純矢,比呂三個人。」
金田一猶豫著,不知是否可以這樣下結論。
脅迫者應該與報道中的「事件」有一些關聯。可是,事件發生的時候研太郎他們還是十歲的孩子,不可能把大人關在地下室,又扔在山中。
假設是比呂,研太郎,純矢三個人一起干的呢?那他們也不會把毫無關係得金田一帶到那間廢屋。況且恐嚇信的字面也令人不解。
「像地獄屏風畫一樣的慘劇」到底是……
「啊,不明白﹗」金田一邊自言自語,邊打開浴室的門。
「你出來了,金田一君?」
「琉,琉璃子﹗」
琉璃子坐在床上,隨便翻看著金田一帶來的舊雜誌。
「你怎么會在這兒?」
「不好意思,門沒鎖,我就進來了。」
「不要隨便進別人的房間呀﹗」金田一聲嘶力竭地大聲喊著,「總要說一聲吧,我也好穿上衣服,連這點禮貌都不懂。」
琉璃子沒怎么上過學,自然不懂太多禮數,不過……
「你不必生氣,我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「我不是說這個呀﹗總之……快幫我把衣服遞過來﹗」
「知道了。」
琉璃子像小鳥一樣笑著,隔著門遞過衣服。
「有什麼急事么?」金田一冷靜下來問。
「剛才的恐嚇信……」
「我不是說過了嗎,不是給你的﹗」
「不是的,金田一君,我是來問你,真的會離開邪宗館嗎?」
「什麼?」
金田一一時不知如何回答,因為不走的話,會波及他人的安全,所以必須離開。可是,聽著門外琉璃子傷心的聲音,不知如何回答。
「這個……不過,我很快就會再回來的。到時候再和你們好好敘舊。」
「不要走,好不容易才見面。」
「我說過了,不想給你們添麻煩。」這次的口吻很堅決。
「是嗎……」琉璃子嘆了口氣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喂,琉璃子,有件事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你為什麼不想讓我走?」
「我們……是『朋友』呀……」
「六年前,我們也只不過是相處了短短三個禮拜,你對我如此熱情,我很高興,但還是有些不明白。」
琉璃子遲疑了一下,回答道︰「金田一君,你經歷過痛苦得要死的事情嗎?」
「什麼?不,還沒有那么痛苦的事。」
「我有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是龍之介叔叔收留我半年之前,我的家人都死了。他們在淺見山野營時,誤食了毒蘑菇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那天鬧肚了,媽媽說蘑菇不好消化,我就沒有吃……所以才……不過,喝了煮過毒蘑菇的湯進了醫院。」
金田一沒有說話,聽琉璃子講述著與研太郎相同的失去親人的經歷,只是第一次如此詳細。
「叔叔當時作為學人,參加了警方的調查,警方來醫院詢問事故經過的時候,他也在場。真的非常痛苦,一想起來就渾身顫抖……真想一起死了算了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啊﹗」
「是的,研太郎也有相同的經歷,使汽車尾氣造成的事故。」
「我聽研太郎說過。」
六年前的確聽過研太郎講述失去雙親和妹妹的經歷,還看了他和家人的照片。
「比呂呢?」
「他從記事以前就生活在收容所了……」
「聽說比呂在收容所受到了虐待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過,最痛苦的也許是純矢。」
「純矢?他不是豪華別墅裡的獨生子嗎?……」
「跟那個無關,純矢以前上學的時候受到同學的欺侮,多次自殺未遂。」
「自殺未遂?還是國小生呀?」
金田一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國小時代。每天一放學,就和夥伴們到外邊瘋玩,一回家就看電視、玩遊戲,裝成學習的樣子看漫畫……就是這樣的生活。無論遇到多痛苦的事,也不會想到自殺。
「所以我們才能成為『朋友』呀。邪宗館就是我們的聖域。你明白嗎?金田一君?六年前的夏天,我們聚集在這裡,絕非偶然。那時,我們的人生剛剛開始,其他三個人一定和我想的一樣。金田一君對我們
來說,是那個夏天不可缺少的『朋友』。」
金田一聽聞此言,一時相對無語。
金田一沒有那樣痛苦的經歷,無法真正體會。金田一心裡所想的,是如何破案,是對罪犯的憎惡。他要保護自己所愛的人,為他們排除煩惱,而那些災難並沒有真正降臨到他自己身上。
對金田一來說,琉璃子只不過是他幼時的玩伴,除此以外,就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了。
「對不起,琉璃子,我還是……」
「金田一君。」琉璃子沒有讓金田一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可以待到明天早上嗎?在這兒?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你明早離開的話,至少今晚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」
「等,等一下,這不太好吧﹗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了,雖然還不到成年,可是……」
金田一語無倫次,不過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意思。總之,不能答應呀。
如果琉璃子在金田一的房間過夜的事被其他幾個人知道……不,如果被美雪知道,到時有口難辯呀。就算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……
「喂,琉璃子這不太好,如果美雪知道了……」
他迅速穿上衣服,從浴室中跳了出來。
「琉璃……」
站在那裡的不是琉璃子。
是美雪。
美雪看著金田一,說道︰「讓我知道了,有什麼不好呢?」
「不,可是?琉璃子呢?她剛才還在這兒……哈哈哈。」
她看過的雜誌還沒有合上,床上還留有她坐過的痕跡。
「我進來之後,她就出去了。」
「啊,是嗎……」
他長出了一口氣,而又有些遺憾。如果美雪布賴,又會發生什麼事呢?難道就那樣……
美雪若有察覺的樣子,有些不悅地質問金田一道︰「阿一,為什麼琉璃子這么晚還在你房間裡?」
「什麼?不,你瞧,《輕井澤雜誌》,她是來看這個的。」
「嗯……」
這種不合理的藉口,更加讓人感到奇怪,於是他急忙換了話題︰「美雪,有什麼事嗎?」
「我一個人睡不著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先是去那種幽靈屋,然後又遭到攻擊,我一個女孩子,怎么睡得著呢?」
美雪說著,擅自鑽進了金田一的被窩。仔細一看,原來她連自己的枕頭都帶來了。
「喂,那是我的床。」
「好了,一起睡吧。」
「什麼?不太好吧?」
金田一正說著,一個枕頭飛來,打到臉上。
「如果你有什麼不好的念頭,我就用這個砸你﹗」說著,美雪舉起了《輕井澤雜誌》。
他剛搬完重「行李」,渾身都是汗,感到非常疲勞。不過,手上的顫抖似乎緩和了許多。
隨著心跳與呼吸的平穩,心情也平靜下來。周遭靜謐得嚇人,自己也感到一絲恐懼。
剛才自己的處亂不驚好像是做夢一樣。為什麼那么沈著?剛才可殺了人呀……
「嗯……」
不過,還是很累。剛才搬了那么遠的距離,況且尸體又那么重。
經常走山路,還以為自己的體力超過常人,現下累得好像要虛脫了。可是,工作還沒有結束。必須用石子工地上的獨輪車,徒步沿坡路再前進十分鐘。先把尸體放在行李車上,警惕著周遭……
於是他來到石子路上。
沒有人看到吧?
不能被抓到啊﹗還沒結束呢。不,從現下才正式開始……
嚓嚓地發著聲音,他把尸體放到鐵製的獨輪車上,在石子路上推著。
也許是因為極度疲勞和異常興奮,感覺恐懼的那條神經早就麻木了吧。
他來到坐在黑暗中聳立著的廢屋前,拿起放在尸體上的手電,照了照門口。
門沒有關,於是緩緩將獨輪車向裡推。
長長的雜草阻礙著車輪的前進,拚命推過門口之後,和獨輪車一起倒在地上。
「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」已經到極限了。
卸下尸體後,必須休息一下,還有很多事要做。獨輪車要放回原處,還有……
等呼吸緩和後,動搖感又馬上涌上心頭,胸中感到陣陣絞痛。
用錘子從後面擊碎頭顱,血幾乎不會飛濺。
於是,手上還留有那種用錘子砸入土時的感覺。就這樣,「他」已經倒在地上,停止了呼吸。
不可能一絲悔意都沒有吧,可是……
那時,「他」的話刺激著自己的耳膜。「他」知道那篇報道的事了。
說「六年前就知道了」,還用了「殺人」這樣的詞。
「還是忘了吧,以前的事,還是忘記為好。」
同樣有罪,才把「他」殺死。一念之間,抄起了桌上的錘子。
錘子好像是「他」準備修舊桌子,從工具房拿來的。
如果「他」把錘子放回原處,可能就會免去一死。當場只有錘子能讓「他」立即斃命。
這樣一來,自己也殺人了。不,不是。是「他」被殺死了。
自從那篇「報道」被帶入邪宗館的那一瞬間,就應該是這樣的命運。
手扶著地,站了起來,然後,揮去後悔之意。
越想以前的事,就越感到後悔。
還有很多事要做。不,現下才開始。是的。
就像「通知單」上寫的,「慘劇」發生了,還將繼續。
現下,有必要避開被懷疑的可能。
他腦海中湧現出了「陷阱」兩個字。
是的。就是陷阱。思慮至此,一陣興奮感襲來。心中的污泥正在不斷擴大著。
犯罪者就是這樣的,卑劣與傲慢交雜,近似瘋狂。
心中隱藏著恐怖的魔物,腦海中浮現出「邪宗門」這個詞。
我的名字是「邪宗門」,是覺醒的魔物,在這偽裝的聖域,能夠招致慘劇。
在天亮之前,必須做好一切準備,勝負就看早晨了。
調整好精神,歡迎早晨的到來。
是呀,不能忘記,為了陷阱,有人必須消失。
浮想出的人物,當然就是「他」。陷阱設置好了,接下來……
早晨相安無事,一切如故。
從大廳的陽台向外望去,飄來了高原夏末清涼的風。
要到餐廳吃早飯,必須透過大廳而不是走廊。
要經過走廊的話就必須從廚房旁邊繞一個彎,那是管理人堂本夫婦和女佣遠藤樹理專用的通道。
「真是令人愉快的早上阿,阿一﹗」美雪站在窗前,沐浴著清風,感嘆道。
「啊……」金田一打著哈欠,說。
他看了看壁爐上面的座鐘,繼續道。
「剛剛七點,啊,真想再睡一會兒。」
昨晚,美雪一晚上都睡在金田一的旁邊。實在是睡眠不足呀。
青梅竹馬的兩個人,從小就經常一起睡。不過,成了高中生之後,意義就有些不同了。
美雪每次翻身,都把金田一往旁邊擠,最終金田一睡到了地板上。
「阿嚏﹗由於冷空氣吹進鼻子,金田一打了個噴嚏。可能感冒了。
金田一吸著鼻子,從後面傳來了健康的聲音。
「喂,金田一,快起床吧﹗」是井澤研太郎。
他很有精神,好像是早就起來,抱著個籃子,裡面是剛剛才來的草莓。
「看,真紅呀,是讓遠藤采來的。」
「哇,真誘人。」美雪眨著眼睛。
女人都喜歡草莓。金田一的母親和親戚朋友去超市購物時,總會買回兩盒草莓,一盒叫「豐之香」,一盒叫「女峰」。
金田一不討厭草莓,所以三個人一天就能吃掉兩盒。
「哇,真不錯,研太郎。」
聽到金田一的聲音,常夜琉璃子從餐廳跑了過來。
她好像在廚房幫忙準備早飯,所以身上戴著大兜的圍裙。
「有很多呢,留一半作為飯後的甜點吧。正好,可以做一個草莓蛋糕。」說著,她從籃中拿起一個草莓。
「不行,琉璃子,洗過再吃吧。」繪馬翠說著過來了。她坐在輪椅上,膝上蓋著毛毯。
純矢一邊推著輪椅,一邊說︰「不要緊的,媽媽。沒有用過農藥,不用洗就可以吃。」
「哎,讓你爸爸聽到他又要說了。地面上生長的東西,怎么能不洗就吃呢?」
「那時爸爸太敏感了。誰讓他是研究菌類的呢。他是從來不碰我們采來的野菜和蘑菇。」
「那你們還害怕蟲子呢。」從純矢後面走來的繪馬龍之介把手搭在兒子肩上,說道。
「啊,你在這兒呀,爸爸﹗」
純矢不好意思地壞笑了一聲,他的神態也引起了眾人的歡笑。
真是一個其樂融融的早晨。至少到現下還是很平靜。大家都高興地走向餐廳,卻沒有發現,其中缺少了「兩個人」。
也許大家認為他們過會兒會來,至少現下是這樣認為的。
主人龍之介面前,端來了剛剛烤好的吐司,隨即,「邪宗館」的早餐開始了。
金田一有些擔心空著的那兩個位子,可看著大家興致很高地吃著盤裡的東西,他也取來了一根香腸。
透過朝東的陽台窗戶,陽光隔著樹葉照了進來,一直延伸到餐桌上。
看著搖曳在白色桌布的條紋上的光線,金田一回想起昨夜襲來的那支鐵箭,以及充滿恐怖的恐嚇信,簡直像夏夜的噩夢。想著想著,他瞥了一眼琉璃子。
她戴著圍裙在餐桌前走來走去,臉上看不出異樣的神情。
昨夜的事,她對別人說了吧。去幽靈屋的事。在那裡收到了恐嚇信。不過,我告訴她要保守祕密的……
金田一邊想邊吃著焦黃的吐司。這時,龍之介說︰「比呂君和三島君真慢呀。」說著,看了看妻子翠。
「是呀,不過,三島君有時心情不好就不吃早飯……」
「的確是這樣,不過比呂君徹夜寫作的時候,總是第一個跑出來。誰去叫一下吧,是不是鬧鐘壞了。」
「那我去吧,爸爸。」純矢站了起來。
「那我去叫三島吧。」研太郎說。
兩個人沒有吃完飯就出去了,飯廳顯得很空曠。
琉璃子和遠藤樹理拿來了大盤的草莓,可是,只有金田一和美雪伸手去拿。
金田一喝著碗中的牛奶羊油蛋湯。龍之介匆匆吃完飯,留下妻子走出了大廳。
「喂,琉璃子,你不吃草莓嗎?」金田一問道,琉璃子坐在椅子上。「我在廚房吃過了,你倆盡量吃吧。」
說著,倒了一些咖啡。
「喂,琉璃子……」
金田一真想問她昨晚恐嚇信的事。
「喂,翠,你知道嗎?」龍之介大聲喊著,走了回來。
「什麼?」翠回頭問丈夫。
「書。裝飾在大廳壁爐上的《邪宗門》不在盒子裡了﹗」
「什麼?不清楚,那么高的地方我也夠不著呀。」
連金田一都要仰望的那個裝飾架,坐在輪椅上的翠當然夠不著了。
「說得倒是……」龍之介看了看金田一。
「喂,金田一君,你看到那本書了嗎?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那本書很珍貴,剛才還在大廳的。」
金田一回想在透過大廳時的情景。
用木頭雕製而成的高碩裝飾架,上面有一個玻璃盒,和昨夜一樣,舊書成直角立在那裡。
泛黃的封面。上面標有「邪宗門」……
「的確還在那裡,因為裝飾架與視線差不多高,所以經過時瞥了一眼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我也看到了,應該在架子上。」
龍之介聽美雪這么一說,更迦納悶,說︰「知道了,一定是有人拿走了,把大家都叫來問一下,就清楚了。」說著,快步返回大廳。
金田一和美雪相視著站了起來,跟著龍之介走進大廳。
這是只見純矢一溜小跑進了大廳。
「爸爸﹗」
純矢大叫著跑到龍之介身邊,在耳邊竊竊私語。
「什麼?」龍之介的臉色有些異常。
純矢發現了金田一,趕快說︰「金田一,你也來﹗」一邊招手,一邊和龍之介離開了大廳。
「怎么了?純矢﹗出什麼事了?」
金田一追問著那兩個人,沒有得到回答。
從龍之介的表情推斷,一定發生了異常事情。
純矢剛才應該是去叫比呂的,難道是比呂出了意外?
腦海中閃現出昨晚的恐嚇信。
他想到此,心情急切,心臟咚咚直跳。一種不祥的第六感。
比呂的房間在一樓深處,離旁門很近。金田一跟著龍之介和純矢沖進房間。
「怎么了,金田一,比呂出什麼事了?」
聽到騷亂,去叫三島幾真的研太郎出現下背後,推開了金田一。
「怎么了,比呂不在?」研太郎環視了一下房間,說道。
比呂的確不在,可是,除了敞開的窗戶,屋內沒有引人注意的異常。
「喂,純矢,到底怎么了?」
金田一話說了一半,純矢走進屋,指著褥單。
「看,這是什麼?」
金田一和研太郎及龍之介同時屏住呼吸。
那是血跡,清楚可見。純白色的褥單上,留下了黑紅色的血跡,足有手掌那么大。
金田一本能地環視著房間,目光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錘子。待走近一看,也有少量血跡,還沾了一根像是頭髮的東西。
咚﹗心跳的聲音刺激著耳膜,他瞬時展開了無窮的想像。
最壞的想像。
揮起錘子,然後向著比呂的頭部……然後離開現場,走向敞開的窗子。向外張望,沒有人的蹤影。
向窗下看,但見散落著白色的紙屑。
如果只有一點,金田一可能還察覺不到。可是,紙屑不只有一點,在鋪有沙粒的地面上,零零星星延續數米,似乎是給金田一指引方向的路標。
「阿一﹗」
「金田一君﹗」背後傳來了美雪和琉璃子的聲音。
金田一踩著窗框,跳了出去。
撿起落在地上的紙屑。
「是舊紙片……」
「金田一君﹗發現什麼了?」琉璃子露出臉,正要跳出去。
「琉璃子,喂……」金田一沒來得及阻止,她已經跳到了地面上。
「等等,琉璃子﹗」研太郎和純矢也跳了出來。
「怎么了,比呂出什麼事了?」
金田一對焦慮的琉璃子說︰
「還不清楚,只是要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金田一背對著啞口無言的琉璃子,把撿起的紙片打開。
那是泛黃的書的一頁。來輕井澤之後,多次看到這種語言的羅列。難以理解的,像魔術一樣牽動人心的詩。
《邪宗門秘曲》。
他腦海中馬上回想起剛才的騷亂。
忽然從架子上消失的《邪宗門》的最初版本。這一頁一定是從那上面撕下來的。
按著星星點點的紙屑的指引,金田一邊撿一邊向前走。琉璃子和研太郎跟在後面。
正要走出邪宗館的時候,美雪和龍之介從旁門繞了過來。
紙屑星星點點一直延伸到坡路上。除了第一張以外,余下的紙到處都是將一整頁撕成兩三塊,然後又團了一團。也許是為了「節約」。
「路標」延伸了好一段距離。
一邊撿紙片,一邊走在黑色的石子路上。漸漸地,進入了森林,光線也變弱了。
這時,金田一開始判斷出了到達站的位置。
昨夜也來過這一帶的。是的,是通往幽靈屋的路線。
應該要走上十五分鐘左右。正如金田一所想,紙片把他帶到了廢屋。
金田一在最前面,研太郎跟在後面。正好和六年前的「冒險」時一模一樣。
可是,這回也許是真正的「案件」。
這種第六感讓金田一遲疑了一陣,研太郎便超過金田一,搶先進入了大門。
即使是正午時分,發著霉臭的廢屋內依然漆黑一片。
金田一等琉璃子最後一個進來之後,繼續走向走廊深處。之後,必須用手電筒了。
可是,誰也沒想到要帶這個。無奈,只有用龍之介的打火機照明了。
「阿一,我還是待在這兒吧?」美雪在走廊前猶豫著。
「啊,你就待在那兒吧﹗」金田一說。
那樣會比較安全。大概……
正在走廊中慢慢前進,門口大廳又傳來了美雪的聲音。
「阿一﹗」
「怎么了,美雪﹗」他大聲回應著。
「這兒又有紙屑了,好像是封面﹗果然是裝飾在大廳裡的《邪宗門》最初版本。」
果真如此。
有人偷了它,然後把書頁撕下來,撒到地面上,用來做路標,把金田一他們引導這座廢屋……
來到走廊的盡頭,牆上依然是那幅畫,依然是那個戴帽子的女子。額頭上還插著那根鐵箭。
金田一像昨天那樣,正要向左轉,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,摔倒了。
「好疼……混蛋……」
他又一次打亮打火機,照了照障礙物。
「哇……」
不禁大叫著跳了起來。
是尸體,一具變冷而僵直的尸體。是荒木比呂的尸骸。
第三章 邪宗門的不在場證明
在晨霧的籠罩下,邪宗館的沙地泊車場停了數輛巡邏車,上面的警燈還旋轉閃爍著。
院子裡不僅有穿製服的警官,還有幾名探長。
接著,一輛巡邏車又開進了泊車場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他們胡亂把車一停,從裡面走出兩名探長。
他們開始與到場的警官、探長行禮,好像在談論著什麼。他們也許就是負責這案子的探長。
繪馬龍之介一邊透過窗戶張望外面的情況,一邊對坐在輪椅上的妻子翠說︰
「好像噩夢一樣,到底是誰下的毒手……」
「是呀……到底是誰呀……」翠嗚咽著回答。
「一定是個心理異常的人,故意留下路標,讓我們找到尸體。」
罪犯偷走了裝飾在大廳裡的北原白秋的詩集《邪宗門》的最初版本,撕下書頁,星星點點撒在路上,作為通向放置比呂尸體的廢屋的路標。
「比呂君的小說裡,曾經描寫過犯罪者的異常心理,一定是讀過那些小說的書迷所為﹗」
據前來詢問的探長所言,被害者荒木比呂是一個年僅17歲的少年作家,因此,很有可能受到狂熱讀者的襲擊。
「是呀,比呂君的信件中也許夾雜著那個罪犯的來信。好,快把那孩子的信件都拿出來,讓警官徹底檢查一下……」
「你總該為他掉幾滴眼淚吧?」翠說,「一直以來,我都把比呂君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。我現下並不太關心罪犯是誰,我真的非常悲傷,可你,怎么還有心情冷靜地分析案件呢?」
「再怎么哭,那孩子也會不來了﹗」龍之介有些焦急,聲音格外的大。
「是吧。」翠說。
「我們現下能做的,就是配合警方,為那孩子找出真凶。」
說話時龍之介有些激動。這時,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。
「請進。」翠自己轉著輪椅,迎了上去。
推門進來的是金田一。金田一進門後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對不起﹗都怪我,如果我不來,比呂也……」
「金田一君,說什麼呀?先進來吧……」龍之介有些疑惑地把金田一請進房間。
「是真的,叔叔,這都是我的原因。」金田一的態度很堅決。
龍之介說︰「發生了什麼事嗎?快說說,為什麼你金田一來,比呂君就被人殺了?」
「這個我也不清楚,只是您看這個。」金田一說著,從口袋掏出紙片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是恐嚇信,昨晚在發現比呂的廢屋……」
「什麼,在那種地方,深夜?」
龍之介從金田一手中接過紙片,快速看了一遍,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他盡量抑制住雙手的顫抖,把紙片還給金田一,然後把手插進衣兜裡說,「怎么回事?請解釋一下。」
金田一抬頭看著龍之介的表情。
「我因為自己的事情,和美雪去了那間廢屋,結果有人把恐嚇信綁在箭上射給我們,從字面上看,是要某個人離開,大概是沖我來的。所以,本想早上到其他房間看看……結果為時已晚……」說到這兒,金田一哽住了。
龍之介沒有留意金田一的話,耳邊反覆回響著恐嚇信上的語言。
「忘掉『邪宗門』,快離開吧。否則,像地獄屏風畫上的慘劇,就會席卷邪宗館。 」
「地獄屏風畫……」
看來那件事,有人知道了。
這六年間,龍之介一直保守的祕密,被妻子以外的什麼人……而且,那個人寫了恐嚇信,又殺了荒木比呂。
為什麼?想到這兒,頭腦一片混亂。
突如其來的事件,毀滅了平靜的生活,一時不知如何面對。
他看了看金田一的神情,難道這個少年知道了什麼嗎?就是為此才來邪宗館的嗎?
聽說他是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,難道是為了調查此事而來?
龍之介心中涌上不祥的感覺。
很久以前那個操縱自己的惡魔,在心中蠢蠢欲動,一邊拖曳著醜陋的軀體,一邊彷佛要從裡面鑽出來。
不可能,他慌忙否定著。那不可能。只在別墅裡住了一個夏天的少年,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。
就算是名偵探的孫子,也無非是學著警察,裝模作樣而已。
可是,剛才的恐嚇信,到底是誰寫的?而且,為什麼又要殺掉荒木比呂?
「叔叔……」
龍之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,金田一擔心地看著他的臉。
「啊,對不起……昨天的事……可是,那恐嚇信應該和比呂的死有關吧?」龍之介盡量裝出平靜的表情。
當然不會毫無關係。可是,二者的切合點在什麼地方,龍之介無從得知。
這樣一來,龍之介心中擔心金田一已經掌握了他的祕密,反倒不能讓他離開邪宗館了。金田一對朋友的死感到自責,自然要離開這裡,然而,從他的口氣判斷,他即使離開邪宗館,也不會離開輕井澤。
他到底要調查什麼?至少應把他留在身邊觀察一段時間,這才是明智之舉。
「從恐嚇信的字面看,這不一定是寫給你的,你有什麼證據嗎?也許根本就是個惡作劇。」
「惡作劇?」
「是的,邪宗館的孩子們都很淘氣。可能是好久不見,寫一封恐嚇信跟你開個玩笑。可是,說不定比呂君是被什麼心理異常者殺害的。不,也許搞惡作劇的人就是比呂君本人。這才是現實的想法呀。」
「……」
「警方也說,罪犯是比呂君的狂熱讀者。過去也曾發生過讀者刺殺作家的案件,所以你沒必要感到自責。」
「不,我認為有關係。」金田一的態度很堅定。「實際上,我是為了查一個案件才來到輕井澤的。」
「案件?」
「是的,是一個有隱情的殺人案。」
龍之介的心臟好像要跳出來一樣,不禁看了看一旁的翠。翠用手絹擦著眼淚,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任何異樣。
看到這場面,他心中掠過一絲寒意。
她的眼淚是真實的嗎?
以前,她聽到龍之介「告白」的時候,也流下了眼淚。
她半身不遂的時候,也沒有失去生活的信念,而現下的她,卻讓龍之介感到了無窮的恐懼。
龍之介仍然不時地感到恐懼。他有時在想,輪椅上柔弱的妻子,簡直就是制裁自己的法官。
「是謀殺嗎?」龍之介恢復了平靜。
「看來事情更加恐怖了。可是,你又不是警察,為什麼還要調查這個案子呢?」
「對我來說,是一次無法忘記的失職,作為名偵探的孫子,我不能置之不理,所以,才來到了輕井澤。」金田一若有所思地看著龍之介。
龍之介不由自主地避開金田一的眼神。
「總之,和你沒關係,你也別總想著它了。不要總因為自責而煩惱。比呂君的事就交給警方處理吧。」
「叔叔,我有事想求你。」金田一向龍之介懇求道。
「什,什麼?」說著,金田一向龍之介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「能讓我在邪宗館再待上一段時間嗎?拜托了﹗」
對龍之介來說,金田一的這個願望,正是他求之不得的。借此機會,正好可以看看他在調查什麼,這個機會可不能放過呀。在龍之介心中,惡魔變成了毒蛇,頻頻點著頭。
萬一……這個少年像那個男人一樣……
「當然可以住在這兒了。我實在是覺得那封恐嚇信是惡作劇。既然是這樣,也沒什麼可怕的了。」
金田一不想爭執,只是用眼神反駁著龍之介。
「總之,誰也不會認為比呂君的死是你造成的,不用擔心了,只是,恐嚇信的事,不要告訴別人,以免產生什麼誤會。」
「可是,總該告訴警方吧?」
「也只有這樣了。」說這話時,龍之介的腳跟發軟。
這個少年會對警方說些什麼呢?不,也許他早就掌握了很多證據?恐怕對自己更加不利,於是拚命抑制著內心的不安。
「真是不好意思,六年才來一次,還讓你碰到這事,到底是哪兒來的瘋子呀?」
「我覺得不是什麼瘋子干的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罪犯是很聰明的人,我一定會找到他的。」
「等一下,金田一君。能不能說說你剛見到比呂君時的情況。聽說你當時的推理連大人都十分欽佩,還捉住了化裝成老太婆的小偷……可是,金田一君,這裡發生的是真正的謀殺呀,真的有人被殺死﹗」
「金田一君,真的希望你能留在這兒,安慰一下純矢、研太郎和琉璃子。不過,找罪犯的事就交給警方吧。我們這些外人能做的就是向警方提供線索。」說著,龍之介看了看妻子,想得到認同。
翠一邊用有光澤的絲質手帕擦著眼淚,一邊點著頭說︰「是呀。」
這是忽然傳來了敲門聲,急促的敲門聲。
「打擾了﹗」傳來低沈的聲音,沒等回答,門就開了。
「打擾了,先生,我是長野縣警局的長島……」他話說了一半,發現了金田一的存在。
「咦──長島警長,真是好久不見了。」
「金田一,又是你﹗怎么,哪兒發生案子,哪兒就有你呀……」
「呀,不是的,我以前在這裡住過。尸體是我發現的。」
「你真是個小瘟神呀﹗」
「真過分﹗」
這時,他才注意到一旁啞口無言的繪馬夫婦。
「不好意思。這位探長是我在輕井澤認識的,當時也是一件殺人案……」
「是你解決的案件嗎?什麼意思?」龍之介問道。
金田一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。龍之介半信半疑地看著金田一和長島。
「真不可思議呀,你可真像個偵探呀,跟比呂說的一模一樣。」
「這就是命運。」翠夫人依然眼含淚珠。
「其實,金田一來到邪宗館也是命運的安排。為了找到真正的兇手,金田一才來到這裡的。一定是這樣的。金田一,我也有事拜托你,一定要留在我們家,助我們一臂之力。」翠坐在輪椅上,深深地點著頭
龍之介難以理解妻子的用意,只感到一絲寒意。
「當然了,阿姨。」看著翠恭敬的樣子,金田一抓著頭髮說道。
「我一定能解開案件後面的謎團。不能玷污了爺爺的名聲。」
龍之介感到這話好像是沖自己來的,不禁縮緊了身子。
金田一和長島警長一起走出繪馬夫婦的房間,立即來到荒木比呂的房間。
透過褥單上的血跡和其他狀況分析,這個房間就是作案現場。
被視為凶器的錘子還留在現場,現場很可能留有暗示真凶的痕跡。
「不要破壞現場﹗告訴你,這次我可不是劍持警長,決不留情啊﹗」長島警長嚴肅地對金田一說。
長島在以前輕井澤的作家遇刺事件中,曾誤把金田一當作罪犯。與警視廳的劍持警長不同,金田一是外行偵探,警長當然不歡迎這樣的人來插手案件。但金田一的推理能力的確值得稱揚。
「知道了,長島,還是老樣子。」
說著,金田一闖進了作案現場,儘管現場只允許警方人員進入,可金田一還是一會兒趴在地上,一會兒向外張望。長島警長髮現了金田一,呵斥道︰
「喂,金田一,臭小子,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?快坦白﹗不能隱瞞事實啊﹗」
「你想詢問我是嗎?在這種時候,態度應該和藹一點……」
「好了,現下來回答我的問題﹗」
說著,長島警長從後邊一把抓住了金田一的脖子。
「好,好,先看看這個。」金田一從口袋中掏出恐嚇信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恐嚇信呀。昨天晚上,綁在箭上射給我的。」
金田一直截了當地說箭是射向自己的。因為他知道長島警長頭腦死板,懶得跟他解釋那么多。
「那么,與這案件……」
「應該是兇手干的,從時間上推斷。」
長島接過紙片,邊看邊說︰
「嗯……如果這是寫給你的,那么從內容上推斷,就是讓你離開,否則會有人喪命?」
「的確是那樣啊。」金田一皺著眉。
「你果然是瘟神呀﹗」
「別這么說,長島,這次看來真的有我的責任……」
「嗯,誰讓你不好好上學,跑到這裡來當偵探,真該好好反省一下﹗」
「真受不了。」
長島看金田一的回應不是那么強烈,煞有介事地咳了兩下。
「總之,在沒有出現其他犧牲者之前,你趕快離開這裡,說不定下一個被殺的就是你﹗」
「你還挺關心我的。」
「別說傻話了﹗我是嫌你礙手礙腳的。」
長島警長有些生氣,這時走過來一位穿製服的警官,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。
「警長,這個……」
警官拿來的東西好像是一個濃濃的筆記本。只見硬皮封面上用金字寫著「DIARY」。
好像是日記本。
「是比呂的日記嗎……」
死者的日記不應該這樣隨便地被人翻看呀,可是,現下不是說這話的時候。
「能讓我看一下嗎,長島?」金田一說著,擠到他們中間。
長島警長作為搜查負責人,戴著手套打開了日記本。
日期是從六年前五月開始的。正是琉璃子所說的,四個人剛來到邪宗館的時候。
裡面的內容與金田一所想的稍有不同。大概是受文學的影響吧,在真人實事中加入一些創作的成分。
日記逐漸轉入了金田一來輕井澤的那段時間。
「咦,上面還寫著你的事呢。」長島警長邊看邊說。
長島一邊聽著金田一的講解,一邊翻著日記本。
比呂給日記中的《幽靈屋探險》加入了一些神奇的色彩,讀起來好像短篇小說一樣有趣。日記轉入了金田一回東京之後的事情。
這時,金田一的視線像凍結了一樣,直直地望著日記本。
「我看到了。
手在抖,膝蓋發軟,口中不斷涌上黏稠的唾液,簡直要叫出聲來。
如果是那樣的話,我可能也被殺掉了。
那個正在默默行動著的人影,像餓獸一樣發著喘息。
我慌忙躲到了佈滿蛛網的桌子下,悄悄窺視著。
手電微弱的光線照在全裸的尸體上,那種猙獰的樣態真恐怖。
也許不該說是尸體,它是如此僵硬,好像是狂風吹斷的枯樹枝。
我的下半身麻木了,一股暖流浸濕了褲子,嚇得尿了褲子。
真沒出息,可是已經來不及害羞了,一方面擔心尿的臭味會使自己暴露,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跡留在這裡,日後也可能被人發現。
可是,人影好像沒有注意四周,正集中精力給干樹枝一樣的尸體穿衣服。見到此情此景,我連呼吸也感到恐怖。
從窗外時而流入的霧氣,阻止人作深呼吸。倘若被霧氣熏到喉嚨,就全完了。
絕對會被殺死的。
心跳的聲音恐怕都會被聽到。
不,難道……
腦中反覆涌動著這種想法,好像這樣屏住呼吸已超過了幾個小時。
(實際上,令人吃驚的是,後來用手錶推算,只有半個小時。)
人影總算給尸體穿好衣服,把它背到肩上,拾起地上的破布袋,正要起身。
但好像不太順利。沒辦法,尸體背不到身上。
人影喘著粗氣,把破袋往尸體肩上背,好像就是那個背包。
人影這次終於把這個奇怪的尸體背好,尸體肩上還背著那個背包,但好像又發現了什麼。
他手扶膝蓋,肩背尸體,彎下腰。然後,伸著脖子,張著大嘴,去抓掉在地上的手電筒。
那一瞬間,由於手電筒沒有關,我看得很清楚。
人影的真實身分,我看到了。
那個熟悉的笑容,現下成了猙獰的野獸,真是難以置信的一瞬間。
啊,多希望我什麼也沒看到。
無法相信,也不想相信。
他……居然殺了人……
邪宗門……殺了人……」
「……『邪宗門』?」看到這裡,金田一不禁喊出聲來。
邪宗門殺了人,的確是那樣寫的。
是創作嗎?還是……想到這兒,他腦海中浮現出恐嚇信的話──忘掉「邪宗門」。
「又是『邪宗門』……」
「什麼?」長島皺著眉靠近金田一。
「給我的恐嚇信中寫著『邪宗門』,廢屋中的紙片上,還有裝飾在大廳裡的最初版本都是『邪宗門』。另外,日記裡還說『邪宗門』殺了人,難道是巧合嗎?……」
「嗯……」
「什麼?」
金田一凝視著日記本上的「邪宗門」三個字。
「這之前好像用修正液涂改過。」
「什麼?的確是那樣……」
長島用手遮了遮窗外的陽光,想透過修正液窺到下面的文字。金田一也在旁邊看,可是辨認不清。
「不行,看不清。」長島說。
「好像先用圓珠筆亂塗一氣,再在上面加了一層修正液,所以根本無法辨認。」
「好像是那樣的……比呂不想讓別人知道殺人者的真正身分。所以,就把『邪宗門』作為暗號,代替那人的名字……」
他對自己沖口而出的「暗號」,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。
「對了,就是暗號﹗如果解開這個暗號,就可能知道殺死比呂的真凶﹗」
「喂,金田一,你在嘟囔什麼呀?什麼『邪宗門』,什麼暗號,什麼真凶的……」
「還不清楚。」金田一邊想邊說。
「從日記推斷,六年前,比呂知道了某人殺人的事實,如果那個人就是比呂所說的『邪宗門』,那么,比呂被殺的理由就可以成立了。」
「你是指殺人滅口嗎?」
「是的,六年前,比呂目擊了殺人的經過,之後,又被罪犯『邪宗門』發現……」
「等一下,金田一。在下結論之前,你能確定日記的內容沒有問題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有沒有可能是他的創作?別忘了被害者荒木比呂是個作家,聽說還得過不少獎,這也許是六年前憑空想像的作品?」
「不,謀殺案已經發生了呀。」金田一斬釘截鐵地回答。
「什麼?」
「看這個。」
金田一把那張舊報紙遞給長島警長,說明自己來輕井澤的理由,正是為了六年前的那個案件。
「嗯……丟棄的背包,還有地下室的聲音……」長島交叉著雙手,小聲說,「的確有些蹊蹺,作為警察,也不能輕易把謀殺當作意外事故呀。」
金田一有些焦急,面對長島的遲鈍無可奈何。
「你還想像到什麼東西?背包上的『DEJIMA』是用羅馬字拼寫的人名,本來就是個少見的名字,來這裡的日期,又和日記中的極為相近。一方面在淺間山中遇難餓死,一方面又在那間廢屋裡,發現了裝有《
邪宗門》的背包。而今這裡,又發生了『邪宗門』參與的殺人案,這能說是巧合嗎?﹗」
「啊,吵死了﹗」長島用手推開了耳邊嘮嘮叨叨的金田一。
「總之,先查一下那個叫出島的遇難者的資料,如果是謀殺的話,一定有殺人動機。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︰那男子是被餓死的,那么理由就可以成立了。這樣一想,很可能是報仇……」
「這就是還未查明的事實。也許是殺人滅口。」
「嗯,是呀。」
「無論是報仇,還是滅口,總之,人已經被殺了,死人是開不了口的﹗真麻煩呀﹗」
「真是一個接一個的難題啊。」長島惡狠狠地瞪著金田一。
「參照過指紋了嗎?」金田一問道。
「那當然﹗」長島說著,打開了部下送來的報告。
「除了你和七瀨,被害者的房間裡幾乎查出別墅裡所有人的指紋。當然,還有一些不明身分的指紋。除了凶器錘子以外,其他都沒有擦拭過的痕跡。」
「放《邪宗門》的玻璃盒子呢?」
裝飾架上的盒子,是手指一按、前蓋會自動打開的那種。
在經常有人經過的大廳,如果要偷走盒子裡的書,不太有機會帶著手套作案。
長島啪啪地翻著報告書。
「這裡也有記錄。認為可以打開盒子的指紋有六個人,還包括你呢。」
「能讓我看一下嗎?」
他半信半疑地看著報告,只見上面寫著︰
繪馬龍之介……右手1指、2指。
繪馬純矢……右手3指、4指。
遠藤樹理……左手1指、2指、3指。
井澤研太郎……右手2指、左手2指。
常葉琉璃子……右手2指、4指。
金田一……右手3指、4指。
報告中指的是金田一右手中指和無名指,是昨天晚飯後,美雪告訴他盒子裡有書時留下的。雖然他不記得,但肯定碰過。
其他指紋,也都詢問過本人是在什麼時候留下的。除了純矢和金田一一樣,是在昨天晚飯後碰過以外,其他人都說是在前天之前碰過的。
「可能罪犯使用了手套和手絹,而沒有留下指紋。憑盒子上的指紋不能判斷罪犯的真實身分。」長島說著,合上報告。
「可是,血跡呢?」金田一說。
「在用錘子敲擊比呂頭部時,罪犯身上可能濺到血滴?搬尸體時,也可能沾到血?」
「關於那個,現下正在調查。可是,經過驗尸發現,敲擊頭部時幾乎沒有濺出血來,所以不足以倚賴這個結果呀。」
「可是,褥單上倒是留下了很多血跡。」
「可能是把尸體放在褥單上時,流出來的。由於房間離旁門很近,拖動尸體時走廊中也留下了一些血跡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這說明罪犯是拖著死者的腳離開的。這樣一來,不容易把血跡留在自己身上。」
「嗯,是這樣的。順便說一句,被害者的血型分類是AB型RH+,而凶器錘子上還發現了另外一種血型分類,O型RH+。現下正在調查這是誰的血型分類。」
「是錘子嗎?只能想像成敲擊別人頭部時,不小心弄破了自己的手指。」
「知道了,總之,你現下趕快收拾行李,離開這裡。正像恐嚇信裡說的那樣,又要有人被害了。如果真是那樣,就會發生『地獄屏風畫一樣的慘劇』。真是『地獄』的話,就後悔莫及了﹗」
長島催促著金田一。然後,一邊向所轄警局的探長們發著指令,一邊把金田一留在那裡,加入了現場調查。
金田一朝著長島說︰「我要留在這兒。」
「喂,臭小子……」
金田一打斷長島的話,快步走出荒木比呂的房間。
「你要逃跑嗎?」
金田一來到走廊上,大聲喊道,好像對自己叫喊一樣︰
「如果嫌我礙事,就朝我來吧﹗」這次是朝著別墅中某處的罪犯叫喊的。
如果罪犯為了把金田一趕走而殺了比呂,金田一實在想不通。
收到恐嚇信是在昨夜。金田一本打算今天早上離開邪宗館的。可是,罪犯毫不寬容地殺害了比呂。恐怕是天亮之前的犯行。
還有比呂日記中的《目擊記錄》。
沒錯。
罪犯──「邪宗門」早已有殺害比呂的動機了。罪犯的動機一定是因為比呂六年前看到了他殺害出島丈治。
如果能解開比呂日記中的暗號──「邪宗門」,也許就可以知道罪犯的名字了。
他好像感覺一下子接近了罪犯的真實身分。可是,也有一種茫然的感覺。
明明可以看到彼岸,但怎么也渡不過去,心裡有些焦慮。
除了繪馬夫婦,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廳。
早餐時沒有露面的三島幾真也來了。他插著雙手,靠在壁爐上,臉上已沒有昨日的神采。
管理人堂本夫婦不知在忙著什麼,在房間裡走來走去。
琉璃子、研太郎和純矢三個人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,像在祈禱一樣。
「阿一﹗」
美雪看到金田一回來後,十分高興地站起來,眼睛有些濕潤。美雪昨天剛剛作為客人來到邪宗館,卻經歷了一場恐懼和擔憂。
「怎么樣,還不清楚,有消息他會告訴我的。看來,那個人不太相信我呀。」
美雪留意著琉璃子他們的視線,靠近金田一。
「你還是決定今天離開嗎?」她小聲問。
「不,我決定不走。」金田一說。
「不要緊嗎?那個……」
聽到美雪的再三詢問,金田一只是點著頭,沒有回話。
「各位,我有話要問你們﹗」
說著,金田一邊拍手,邊來到沈默無語的琉璃子他們中間。
「怎么了,金田一﹗」純矢對金田一的態度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。
「又想像以前那樣玩偵探遊戲嗎?這可是真的謀殺案呀,而且被殺……」
「別鬧了﹗」琉璃子喊道。
「別再說了,拜托了﹗」研太郎不耐煩地站了起來。「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,琉璃子。純矢,你也不要那樣對金田一說話。他的推理是可以信賴的,這你也是知道的。」
「研太郎,你還是總向著金田一說話呀,我承認,你和金田一腦子好使,可是……」
「好了,讓金田一問吧,有什麼不方便的嗎,純矢?」
「什麼?」純矢臉色變得極差,站了起來。
「好了﹗」
金田一擠到兩個人之間。然後,看了一眼在場的人,包括正在值班的警衛。
「我現下有話要問各位,當然是有關今天這個案件的。事先告訴你們,我是受長野縣警局的長島警長之托來向你們調查情況的,希望你們把知道的事如實地告訴我。」
緊張的氣氛油然而生。
說成是警長的委托,實屬無奈。因為過去在玩偵探遊戲時,純矢一向是冷眼相對。如今說是警方的委托,純矢也不能不聽了。雖然他不情願地坐在沙發上,閉著嘴。
「那么,先確認一下早餐時的不在場證明。」
純矢聽金田一這么一說,又站了起來。
「喂,金田一﹗不在場證明是什麼意思?難道你懷疑是我們中間的某個人殺了比呂嗎?」
「不是的,純矢。」金田一說道。
「正是為了證明沒有殺人,才要確認不在場證明的。請合作一下吧。」
「真是狡辯,和以前一樣。」
「好了,不在場證明又怎么樣,反正大家都在吃早飯。」
琉璃子大聲說道︰「是呀,除了比呂,大家都在,沒有人能夠殺死他,再把他拖到遠處。」
「不是的,琉璃子﹗」金田一說,「比呂是在昨夜被殺死的。早飯時比呂沒來,是因為已經被殺死了。搬運尸體不知是不是在那個時間。不過,從驗尸報告中尸體的僵直狀況就可以分析出來。」
「驗尸還可以知道那些嗎?」研太郎問。
「啊,死後是否被移動,只要看僵直狀況就可以了。我在以前的案子中,記得也是用這種方法。」
那是發生在孤島「歌劇院」中的第二樁案件。那時,透過舞台上死尸的僵直程度,給金田一的推理帶來了很大提示。
「發現比呂尸體的地方大概是一個成年人走十分鐘的路程。如果在深夜或是清早,發動汽車搬運尸體的話,應該能聽到引擎聲或是磨擦地面的聲音。而且,也要花好長時間。如果用人力推車的話,周遭不能
太亮,否則也會被人看到。所以,我想,殺人之後,沒有馬上搬走。」
「那么就與早飯時的不在場證明沒有關係了。」純矢說。
「有關係的,你回想一下,純矢,那個時候,把我們引到廢屋的是那本《邪宗門》。」
「啊,那個?」
「你認為那本書是何時被偷的呢?」
「這個……」純矢沈思著。
「是呀。大家早上去食堂時,的確,那書還在壁爐上。」
「我也看到了,不過,早飯快完的時候就不見了。是吧,美雪?」
「是呀,是繪馬叔叔發現的,還問我們知不知道。」
「是的,之後去叫比呂的你回來了。然後我們就去了比呂的房間,又發現了紙屑,這之間不到五分鐘。也就是說,罪犯偷走書後把它撕碎,再撒到單程有十分鐘的路上,這似乎不太可能。」
大家聽著金田一的解說,都面面相覷。一邊互相看著,一邊思索著自己所做的事。
金田一也思索著,最後堅決地說︰
「大家都明白了嗎?就算今天早上吃飯時有人出去上廁所,或者去叫人,都不可能完成往返需二十分鐘的路程。即使一直待在廚房裡沒有露面的人也不可能做到。所以,今天早上來吃早飯的每個人都有不在
場證明﹗」
「等等,金田一﹗」三島幾真插進眾人的談話。
「按你這種說法,好像是沒來吃早飯的我干的嘍?告訴你,我事先有約,出去了。我可沒殺掉荒木君,又偷走《邪宗門》﹗」
「有約?為什麼那么早?」金田一追問。
「是呀,別裝傻了呀。」三島說著,看了看琉璃子。
琉璃子不明白什麼意思,看了看金田一。金田一說道︰「是和琉璃子有約嗎?」他質問三島道。
「啊,是呀。我早上醒來,門下面就塞進來這個。」說著,三島從褲兜裡拿出一個信封。
「是信嗎?」
「是琉璃子小姐給我的。上面寫著一起吃早飯好嗎?於是我就匆匆忙忙地準備好,出發了。」
「我不記得寫過什麼信呀﹗」琉璃子大聲地否定著。
三島無奈地嘆著氣道︰
「好像是這么回事,不知是誰的惡作劇。不,也許是陷阱?製造一個陷阱,讓我拿不出不在場證明……一定是罪犯干的。」
「能讓我看看嗎?」金田一問。
「請,是用電腦打出來的。」
金田一接過信封,打開信。和昨晚恐嚇信的風格差不多,恐怕是一台電腦上打出來的。
「真可惡,寫什麼到萬平飯店吃飯好嗎?蠻像回事的。結果,完全是謊言,害我苦等了一個小時,哈哈哈。」
三島苦笑,周遭的人都看著他。
三島有些為難地說︰
「真有些糊塗呀,被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一大早叫出去吃飯,想都沒想就去赴約。結果……其實,也有情可原,常葉琉璃子是古典音樂界的偶像,誰會拒絕她呢?信上的內容好像還很嚴重。」
「誰都沒有怪你呀……」金田一說。
「只是,必須確認,你是否真的因為上了信的當而出去的。有人可以為你證明嗎?比如,飯店的服務生?」
「不,沒有,你看看信。約見的地點是泊車場大牌子附近,我一直在那兒等待。早晨的泊車場應該不會碰到什麼人吧?」
「你不覺得在這種地方見面很奇怪嗎?」
「萬平飯店是過去輕井澤中又小又舊的飯店,在輕井澤很有名。小姐也很喜歡,我想約琉璃子小姐在那裡吃午餐,結果,當時就被拒絕了。所以,這次就深信不疑地去了。」
這個人真是口無遮攔,連約會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孩吃飯也會毫不掩飾地說出來,金田一有些吃驚。不過看來,他應該沒有撒謊。
這時,金田一在想︰如果自己是罪犯,會怎么想呢?
罪犯要嫁禍於他,就用琉璃子的名義把他騙出去。昨天看到他時,就知道他對琉璃子心懷鬼胎。
而且金田一一眼便知,琉璃子對他沒有好感,而他還執迷不悟,真是又自負又愚蠢。還要約在泊車場見面。
三島身高足有一米九,就是在大廳見面,也可以一眼看到。這樣一來,飯店的從業人員也不能幫他提供不在場證明了。
一定是認為泊車場不顯眼。
的確如三島所說,罪犯要嫁禍於他,給他設置了一個陷阱。
可是……反過來,三島自編自演這個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可以排除。說有人嫁禍,實則是逃避責任。
反正,金田一見過那種沒有不在場證明,又要編出一些看似合理的理由的犯罪。
三島倒不像那種人,不過也許內心是那么想的?
想來想去,金田一陷入一連串的推理中。在這種時候,直覺往往比推理更準確,這是從他祖父那兒學的。
金田一反覆問自己。
還是按祖父說的,憑直覺排除三島的嫌疑,挑戰更深一層的「不在場之謎」。
作為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,金田一偷偷掃視著大廳內所有人員的神情。
每個人都在為比呂的死而感到悲傷,好像都想為比呂找出真凶。
可是,也許中間的某個人正在演戲。
罪犯可能就在邪宗館的居住者之中。罪犯在深夜潛入比呂的房間,殺害他。到第二天早上,再偷走裝飾在大廳的書,無論如何,也不像是外人所為。
這樣一來,金田一有一件事應該做。就是推翻早飯時完美的不在場證明。
一定有什麼機關,可以超越那「二十分鐘」的屏障。
金田一至少有兩件事應該做︰一是解決這個不在場之謎;二是破解比呂日記中的暗號「邪宗門」。
佈滿謎團的案件中,依稀可以見到殺人動機。
六年前,比呂目擊一起殺人案,罪犯為滅口而殺了他。
這樣看來,罪犯不可能來自外部世界。
因為從外部侵入是很難拿走《邪宗門》的,這一點警方也應該承認。所以,繪馬龍之介對警方說是「書迷」所為,是要有意掩蓋一些事實。
金田一正想著,從大廳入口處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。
「各位,請聽我說幾句。」
是長島警長,背後還有幾個探長和警官。
「調查先告一段落,我們要回去了。只是,罪犯也許就在別墅中,為確保安全,我們留下幾名警官,有事可以向他們會報。拜托了。還有……」長島銳利的視線看著三島幾真。
「三島,請你跟我們去一趟警署,可以嗎?」
「怎么了?」三島不平地喊著。
「為什麼要把我帶走﹗我什麼都沒干……是不在場證明嗎?就因為我沒有證明?」
三島緊盯著金田一。金田一對警方講了不在場證明的事。
「並不是要把你帶走,三島,只是希望你協助破案,提供一些證據。」
「協助……如果我拒絕,就更要被懷疑了嗎?混蛋,走就走,反正我沒殺人﹗」
三島憤憤不平地跟著長島走出大廳。
「混蛋,太奇怪了﹗」金田一胡亂摔著空咖啡杯。
「等等,阿一,杯子會碎的。碎了,要賠的﹗這是理查牌的﹗」美雪小聲說。
「真煩人,你怎么知道這個牌子,是不是去過那個惡男的公寓?」
惡男指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明智健悟警視,此人是和金田一有些關係的人物。
最近,美雪常到他公寓去玩,金田一有些不快,畢竟美雪是他的準女朋友。
「你吃醋了嗎?」美雪邊吃東西邊說。
「沒,沒有啊。」
「真的……」
「這是什麼意思?我怎么會……混蛋,現下沒功夫跟你說這個。」
「是呀,好不容易帶你來這家店,是想讓你換換心情,也許還能對破案有幫助呢?」
兩個人只要一杯咖啡,就可以在店裡待上一個多小時,「咖啡天堂」是這兒的店名,在輕井澤無人不曉。
透過陽台的窗戶,可以看到漂亮的庭院,不光是店內,就連陽台上也都是人。
「真的是為了我嗎?不是自己想來吧?」
在金田一的追問下,美雪只好坦白了。
「不好意思,被你看出來了。是在阿一帶來的雜誌上發現的。所以,就想來看看。」
「啊,別讓店裡的人聽到,這么好的店,當然還在了。還有其他幾家想去的店,等辦完案子……」
「你真是處亂不驚,還有心情……」
金田一知道美雪是想鼓勵他一下,才這么說的。想著想著,金田一靠在椅背,環視著店中。
內部裝飾與自然環境渾然天成,金田一一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。現下,他也對這種品味產生了興趣。磚瓦式的外觀最適合輕井澤。
美雪想來,的確有她的理由。聽美雪說,這裡的裝飾是阿爾‧努波式的,還有溫和的曲線設計,配有植物的電燈是其最大特色的設計。
金田一不太懂這方面的事,但好像在什么地方聽說過什么「阿爾‧努波」。
「對了,比呂說過,邪宗館的單間就是阿爾什麼式的……」金田一朝著屋頂念叨著。
比呂說這話時正好是昨天的這個時候,真沒想到,現下已經……
「是呀……」美學的表情有些陰沈。
「你是不是說簡單的阿爾‧努波式裝飾很不錯?能映出外面的綠色,不愧是作家呀,可是已經不在了,荒木……」
金田一品味著口中苦澀的咖啡,心裡浮想聯翩。
自己該如何接受比呂的死呢?一轉眼,自己的好朋友就被人殺了,這一點本身就是一個打擊。
可是,他的死……應該說這個案子可能會給金田一帶來更痛苦的打擊。
作為一個非頭班的偵探對自己朋友被殺的案子指手畫腳,本身就已經和純矢、研太郎、琉璃子站到了不同的立場上,他們又會怎么想金田一呢?
金田一好像被帶回了六年前的邪宗館。
那年夏末,扭傷了腳,被父母接回家。從此往事就湮沒在了時間的長河中,而今想想,真讓人吃驚呀﹗
這個案子對金田一來說,好像突然讓他回到了過去。總有這種感覺。
「該走了?」
美雪好像厭煩了這樣沉重的空氣,離開了座位。
金田一翻著錢包,準備付高額的咖啡錢。美雪走到服務台前,拿起一本雜誌。
「啊,這個,和阿一帶來的一樣,是最新版?」
她啪啪翻看起來。金田一從旁邊靠過去看。
「什麼?差不多,可內容大不一樣了。」
「不是那樣的。」服務台中的店員插話說。
「《輕井澤雜誌》的特集報道是由季節而定的。所以,看上去沒有多大變化,在王子飯店附近新建成了購物中心,我們又在那兒建了新店。只有這一帶沒有多大變化。您六年前來過嗎?」
「那時在這兒買過東西。」
金田一從美雪手中搶過自己帶來的《輕井澤雜誌》遞過去,店員歪了歪頭。
「什麼?這不是六年前的,是七年前的。」
「什麼?」
看看封面,按上面的日期推算,果真是七年前的。
「奇怪,七年前沒來過輕井澤呀。」
「是不是當時把一年前的《秋號》當成當季的買回去了?一年前的雜誌我們也會擺在這裡的。」
「我記得當時買的是最新號,難道被騙了?」
「不是被騙了,是阿一搞錯了。」
「有的店是免費贈送前一年的雜誌。」店員說。
「也許是免費贈送的?嗯……忘了,沒想到連六年前的事都記不住了。可是,連一年前的東西都沒有發現不對勁兒的地方,看來也沒有必要買最新號的了,美雪?」
「拜托了,這本最新號的錢也加在裡面。」
「……」
金田一回頭一看,美雪沒有聽他的話,而買下了這本雜誌。
「喂,聽我說呀﹗你沒聽到嗎?店員說第二年就免費贈送了。」
「不行,不行,輕井澤最有名的就是購物中心了,而且變化很快,必需得買最新版。」
「最後都一樣的。」
「阿一之所以買了頭一年的雜誌,就是因為缺少有關輕井澤的知識﹗」
「那時是國小生呀﹗」
「是呀,所以,才要好好學習一下,就算內容不變,關於它們的話題卻多種多樣,所以,才有買的價值。」
「你好像一下子變成輕井澤迷了。」
「我是有這個打算。」
「啊?目的是購物中心呢?還是咖啡店呢?」
「啊,不光是那些了。看,這雜誌,有采蘑菇特集。《尋找美味的野生蘑菇指南》,馬上就要到秋天了,是采蘑菇的季節了。」
「還是吃呀,我那本特集上也有相似的內容。」
「你真囉嗦,阿一才應該多學習一些輕井澤的知識呢。輕井澤有很多作家,還有文學碑和有來歷的地方。室生犀星,還有堀辰雄,都以輕井澤為舞台,寫過很多小說。」
「什麼犀呀,堀的?」
美雪有些吃驚,「是有名的文學家,名字總該聽說過吧,誰讓你在國文課上總睡覺的。」
「反正日本人不學日語也會說。你看過他們寫的小說嗎?」
「當然。」
「你真是個優等生呀﹗」
她嘟囔著走出店,天漸漸暗下來。儘管是八月末的盛夏,日照時間還是漸漸變短。
「可是,阿一。」美雪認真地說,「這次案件發生地是邪宗館,又與《邪宗門》有關,所以知道一些文學常識是會有幫助的。《邪宗門》的作者北原白秋也是與輕井澤頗有淵源的,那首有名的詩《落葉松》
寫的就是輕井澤道路兩旁的樹木。而且,被殺害的荒木也是作家。」
「這么說,就拜托你了。」金田一說。
美雪昂了昂頭。「嗯,好呀。喂,阿一,沒後悔把我帶來吧?」
金田一沒有回答,走在泊車場的沙地上,美雪看著金田一,默默在後面跟著。
兩個人相處那么久,美雪是很清楚的,金田一在忽然沈默的時候,心中一定在思考著什麼。
的確是那樣。可是,不知道他思考的事情是否已經成形。
金田一的腦中浮現著零亂的單詞和理論,像水草一樣漂著。都是過去的記憶,模糊的和忘卻的事實。
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……
時隔六年重讀它的不和諧感,如果缺少有關知識,就無法察覺。
沈思。
不變的。
改變的。
「喂,美雪……」
他忽然站住,回頭看著美雪。
「什麼,阿一﹗」
「漫畫雜誌,你一般從什麼地方讀起?」
「從開頭讀起呀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……啊,然後一目十行地往後翻,看一些精彩的片斷。」
「是精彩的地方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漫畫中的精彩,不光是畫面精彩吧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算隨便翻翻,也要看一些文字吧?這樣才知道是否有趣,然後再從頭讀起。」
「有什麼不對嗎?」美雪思索著,「不過,也有意外的,我在電視中見過速讀報刊的人,只有快速翻看時,才能看懂意思,有些時候,無意識也能起一些作用呀﹗」
金田一點著頭走在路上。
自己也許抓住了什麼……
某種提示瞬間閃過,金田一邊想邊走著。美雪默默跟在金田一的後面。
他們好像一對吵架的情侶,不知不覺,金田一走過了邪宗館,向著那間廢屋走去
繪馬龍之介大腦一片混亂。
自從在警方那裡看到荒木比呂的日記,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。
日記中,寫在修正液上的「邪宗門」三個字,肯定是「暗號」。龍之介很清楚那個答案。
六年間一起生活、如同親生兒子一樣的比呂,知道了一切。即使這樣,平日裡仍然泰然自若地和我說話,一想到這個少年的內心世界,渾身都在顫抖。
這么說,在他的作品中,已經不知不覺中把六年前的事情都描述了下來。
「沒辦法,那個﹗」龍之介抱著頭陷入沈思。
是的,沒辦法。小小的過失,攪亂了整個棋局。
本打算彌補的。我已經盡力了。被那個男的糾纏,簡直無法擺脫。
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恐懼,無法承受巨大精神壓力,向妻子吐露了實情。這時才感到松了一口氣。
辭掉大學的工作,來到深山中,這之後的每一天都像做夢一樣。
六年了……記憶都變得模糊了。
「沒辦法,真的﹗」他重複著相同的話。
如果可以,希望金田一能夠知道,殺死比呂的「那個人」。
這時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「請進。」
龍之介趕忙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,而他萬萬沒有料到,進來的正是「那個人」。
來輕井澤之後,已經是第三次走訪「幽靈屋」了。發現荒木比呂尸體的地方,留有警方檢查過的痕跡。四周遭著繩子,好像宗教儀式一樣。
警方除去了那道破門。
骯髒的地板,也被鑒識課員打掃得乾乾淨淨。聽劍持警長說,鑒識課員要利用那些灰塵之類的東西進行分析,有可能發現罪犯的遺留物。比如,衣服上的線頭或毛髮。
也許,裡面還夾雜著自己的遺留物。想著,金田一從腰包中掏出手電筒。
「啊﹗」美雪在背後大叫。
「怎么了﹗」金田一不禁縮起身子。
「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﹗」美雪躲在金田一的後面,指著廢屋院前兩米多高的石塔。
金田一小心翼翼地用手電照過去。
森林中,光線越來越暗,樹葉搖曳的婆娑聲帶來一種恐怖的氣氛。沒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大概是美雪的錯覺,金田一想著,撥開草叢,靠近石塔。
「啊﹗」
他嚇了一大跳,忽然跳出一只動物,金田一嚇得倒在地上。
那動物發出怪聲,逃向森林深處,是只野猴。
大概是只迷途的野猴,金田一大口喘著氣。
「嚇死我了……」
他扶著石塔站了起來。
「不要緊吧?阿一﹗」美雪跑了過來。
「啊,差一點就沒命了。」
金田一苦笑著,不經意地看了看石塔。
「……」金田一注視著石塔上的金屬板。
好像門牌一樣,是一塊刻了字的銅板。也許這兩座石塔先前是廢屋的門柱。上面破舊不堪,好不容易才認清上面的字︰
「邪宗館」。
的確是這樣的。在這一瞬間,金田一腦海中雜亂無章的碎片好像都聯結了起來。
「這廢屋也叫邪宗館……」金田一嘀咕著。
「什麼?」
美雪感到很奇怪。金田一對她說︰「這個破建築以前也叫邪宗館﹗看,我說過的,輕井澤與《邪宗館》的作者北原白秋有很深的淵源,所以這兒又冒出個邪宗館。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﹗」
「這個廢屋也叫邪宗館……」美雪一邊看銅板上的字,一邊大口的喘著氣。「真意外啊,有兩個邪宗館,而且離得又這么近,是什麼人在這兒住啊?阿一。」
金田一沒有回答。
對於美雪不經意說出的話,金田一聯想到其他的意思。
有兩個邪宗館。
難道……想到這兒,金田一坐立不安,順著石子路跑了回去。
傍晚時分,金田一和美雪趕回了邪宗館,等待他們的是警車的轟鳴。
「出什麼事了,長島﹗」
長島警長從巡邏車裡走了出來,金田一就跑了過去。
長島不耐煩地回著頭。
「你怎么還在這兒阿,臭小子?」他大喊著,「又死人了,怎么辦呀?你這個瘟神。」
對於長島的這句話,金田一無以應答。
這次又是誰被殺了呢?
難道原因還是自己沒有離開邪宗館嗎?
罪犯無論是離開還是留下,似乎都沒有打算終止犯罪。金田一的推理讓自己陷入了沈思,腦中閃現出最壞的念頭,眼淚即將奪眶而出。
看著金田一的樣子,長島感覺自己的話說重了,於是低聲說︰「你還是先反省一下再說吧,據報告顯示,這次自殺的可能性很大。」
「自殺?是誰呢……」
長島對金田一的追問有些不耐煩。
「是屋主繪馬龍之介。」他回答道。
「叔,叔叔他……」
「怎,怎么會﹗」美雪雙手捂住嘴,大眼睛濕潤了。
長島更加不耐煩了,「自殺只是當時巡邏警官的看法,現下還不能斷定,如果真是那樣的話,龍之介很有可能是殺害荒木比呂的兇手,也就是所謂的悔過自殺。」
「叔叔殺了比呂……」
金田一聯想起發現比呂尸體後龍之介的樣子,看來的確有些異常,好像隱藏了什麼事情……
「長島警長,能讓我看看現場嗎?」
「又來了。好吧,跟我來吧。」
長島隨兩名隨行的部下,快步走進邪宗館。
金田一讓美雪留在大廳,自己跟著長島走向現場。在走廊中,金田一的腦海飛快整理著所有與真相相連的線索。
邪宗館有兩個,兩座別墅的主人是否有什麼關聯。
難道……
金田一抑制住內心的興奮,跟在長島後面。
他們快步透過走廊,來到繪馬龍之介的書房。
現場已看不到龍之介的尸體,進門處的地板上,依然用白色塑膠繩勾勒出尸體的形狀。
金田一躲開它,小心走入室內。
龍之介雖然辭退了大學教授的職務,但似乎依然持續著當年的研究,在房間深處,窗口旁大桌子上的書架裡,擺放著許多難懂的書籍。
可是,最引人注目的,是重疊在尸體形狀上的一本舊書。
封面上是極為熟悉的書名和作者。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。
封面已經破舊不堪,雖然不是最初版本,但也相當古老。
「這個……」
金田一不由自主地彎腰去撿,被搜查員制止了。
「喂,這書是?」金田一還沒有開口,長島便詢問道。
「是的,這是被害者手中的書。」
「是死者……」
「是的,第一發現者是女佣遠藤樹理。她在進房間時,發現門被堵住了,她感到不妙,於是強行打開門,發現尸體倒在地下……」
「這一點可以確定嗎?遠藤沒有撒謊嗎?」
「不太清楚,警長。巡邏的警官是聽到她的叫聲才跑過來的。」
金田一一邊聽搜查員和長島談話,一邊掃視著房間。然後,他指著門旁邊一把帶扶手的大木椅子。
「這椅子是叔叔坐過的嗎?」金田一向搜查員詢問。
搜查員看了看長島的表情,似乎要得到他的許可似的。
「是的,應該是坐在堵在門內側的椅子上死去的,死因是中毒身亡。」說話時,他盯著地板。
地板上散落著咖啡杯的碎片,並留有咖啡洒過的痕跡。
「大概是在咖啡裡下了毒,咖啡是從那邊的咖啡壺裡接來的。」
的確,牆邊的櫥柜上放了一只大咖啡壺,壺裡還留有咖啡,不過電源已經拔掉了。
「死亡推定時間是兩小時前,所以是在我們調查完荒木比呂被殺案之後,不到一小時就斷氣了。完全是被罪犯鑽了空子。」他苦笑著皺了皺眉。
金田一留意著搜查員口中「斷氣」兩個字。
「真的是自殺嗎?」問道。
「首先當然要這么想了。」長島警長從旁插嘴道。
「尸體是坐在堵在門口的椅子上。繪馬決定自殺後,在咖啡中下了毒,為了告訴我們他是自殺,坐在了門口的椅子上,然後飲下放有毒藥的咖啡,就這樣死去的。他手裡拿著《邪宗門》,是為了向警方暗示
,他是殺害比呂的兇手,用來代替遺書。如果明確寫出自己是殺人真凶,就會在報紙上曝光,這樣一來,就會給家人造成很大麻煩,所以用模糊的形式坦白了罪行。我認為真相就是這樣的。」
金田一對長島的「推論」感到極大的疑惑,但沒有反駁,對搜查員說︰「導致死亡的原因的毒物是什麼?」
「正在分析呢,不太清楚。我認為是一種叫做『鳥兜』的植物。」
「鳥兜是種毒草吧?」
「啊,玻璃碎片上還附著植物纖維呢。聽被害者的夫人說,這座別墅中有一個植物園,裡面就種著鳥兜。那是一種劇毒植物,少量就可以致人死亡,大概是把它的根磨碎後放在咖啡中的。」
「不大對勁呀。」
「什麼?」搜查員和長島警長異口同聲地說。
「龍之介叔叔是有潔癖的,從山裡采來的野菜和蘑菇,如果不洗乾淨,他絕對不會用手去碰。所以,從這個角度分析,他絕對不會去碰那些沾滿泥的鳥兜的根。」
「說什麼?反正要死,還管什麼乾不乾淨呀﹗」長島反問道。
「不過,你聽說過嗎,有恐高症的人絕對不會跳樓自殺,有潔癖的人怎么會服毒自殺呢?想死的話,可以找更簡潔的方法嘛,比如上吊,割手腕……」
「怎么有這種道理,那么被害者坐在門口又怎樣解釋呢?」
「這只是一個初步的陷阱,不,應該說是單純的誤導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長島對金田一的話感到不快。
金田一動了動尸體坐過的椅子。
「請試著坐在這把椅子上,長島,就當自己是尸體。」他招著手說。
「真有意思,試試看吧﹗」
長島撐大了鼻孔,坐到門口附近的椅子上。金田一向搜查員借來金屬捲尺,透過椅子腿,拉出捲尺,走到門外。
金田一看了一眼啞口無言的搜查員,從關閉的門外使勁一拉。
「哇﹗」門對面傳來長島的聲音。
金田一放開捲尺的一端,一邊往回收,一邊說︰「請把門打開。」他看了看走廊裡的製服警官。
製服警官聽到後,正要推開門。門被什麼東西擋住了,是長島警長坐的椅子。
「好了,知道了﹗」
門從內側打開了。長島的情緒有些低落,金田一看後很得意。
「怎么樣?第一發現者遠藤,雖然是個女孩子,仍然輕易地推開了門,所以,讓坐了人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動,是輕而易舉的事。看,為了防止椅腿劃傷地面,上面還綁了布墊。所以,透過門縫,利用繩子或
捲尺一樣的東西,就可以輕易用椅子堵住門。」
「可是,地板上的玻璃杯碎片和咖啡,又如何解釋呢?從位置上看,他是坐在門前,喝完後,再掉到地上的?」
「杯子摔得粉碎,就更不自然了。不小心把杯子掉在木地板上,是不會碎的,而且又是坐著的高度……應該說是從與膝蓋同高的地方自然滑落的,按理說,不應該碎成這樣。」
「那又是怎樣的情況呢?」
「應該是這樣的情況︰罪犯突然進入龍之介叔叔的書房,從咖啡壺裡接了咖啡,遞給書桌前的龍之介叔叔。然後,叔叔飲咖啡身亡,罪犯迅速擦乾地板上有毒的咖啡。這時杯子應該沒有碎。就像剛才說的,
如果坐著把杯子掉在地上,最多摔掉一個杯子把。」
「之後,就像剛才示範的那樣,讓叔叔坐在門口附近的椅子上,重新倒上咖啡,再把杯子摔到地上,正好是坐在門口的位置。可是,這是站著的人輕易可以做到的。所以,粉碎的杯子就顯得非常不自然。」
「嗯……說的倒是,到底是誰干的呢?」長島若有所思地問金田一。
「現下找找有沒有線索。」金田一背對長島離開書房。
「干掉了……」
一個人走進房間自言自語說道。
應該沒有人聽到吧。可是,仍然看了看四周。
然後,又一次自言自語道。
「干掉了﹗那個男人﹗」
倒在床上,回想著自己的行動。沒有留下證據吧?不要緊。
這個房子裡到處都是我的指紋和頭髮,不必擔心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那男人捂住胸口的樣子。
悄悄放入咖啡中的毒草提取液,沒想到如此見效。為了防范效果不佳,還隨身攜帶了用來割腕的刮鬍刀,結果也沒用上。
他幾分鐘內就斷氣了。
把比荒木比呂還重的尸體放在椅子上,再把新沏的有毒咖啡洒到周遭。擦去桌旁的咖啡,就大功告成了。
這是巡邏官站在大門口時迅速完成的。
「這樣就可以了……」
兇手大聲對自己說著,驅散了莫名涌上來的空虛感。
這一段時間,都要用殺人者「邪宗門」的身分了。至少要等金田一離開……
金田一邊發著牢騷,邊和長島來到書庫。書庫規模很大,讓人無法相信是個人藏書室。
聽純矢說,放在大廳裡的《邪宗門》的最初版本,就是比呂在這個書庫裡發現的。
書庫裡累積了繪馬家歷代的藏書。金田一像迷途的小狗一樣,在裡邊徘徊,長島有些生氣。
「你在干什麼?金田一﹗」他一把抓住金田一的肩膀。
「痛,好痛﹗」
「你不要吱聲,自己干自己的。你到底在找什麼?」長島憤怒地責問著。
金田一在一邊檢閱著架子上的讀物。
「我在找《邪宗門》,另一本《邪宗門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想應該有,因為有兩個邪宗館。知道了,這書庫是按書名分類的,不是按『A I U E O'的順序,而是按『I RO HA'的順序。這樣一來就不好找了,這都是古人干的事情……」
「你們這些年輕人連『I RO HA'都不懂,『邪宗門』應該在架子深處。」
「啊,是嗎?謝謝﹗」
「你說邪宗館有兩個,是什麼意思?」
「發現比呂尸體的那個廢屋,原來也叫邪宗館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很意外吧?我也很吃驚,不過,看到那個,似乎得到一些暗示。譬如比呂日記中的『邪宗門』。」
「那是暗示某個人的名字吧?」
「是的,那你知道是誰的名字嗎?」
「不,先用同樣的圓珠筆劃過,再在上面蓋一層涂改液,根本無法分辨。」
「是呀。」
「日記中的『邪宗門』怎么了?」
「無論是那個暗號,還是給我的恐嚇信,無論是裝飾在大廳裡的書,還是變成路標的紙屑,還是我以前發現的那本書,這個案件……邪宗館的周遭出現了太多的『邪宗門』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別賣關子了﹗」
「也就是說,我想比呂所說的是暗號,然後反覆翻著美雪借我的《邪宗門》,都沒有得到答案。按理說,我對破解暗號是很拿手的,謎語書中的難題,沒有我解不開的。不過,只是『邪宗門』這個詞讓我摸
不著頭腦。至少,在美雪的那本《邪宗門》裡,我無法聯想到比呂日記中的『邪宗門』。」
「看來,這個暗號只有比呂明白。」
「不,如果是那樣的話,只需要劃掉名字就可以了,為什麼還要在修正液上寫上這個呢?也許,比呂想到自己會遭不測,所以才……」
金田一說著,看了看書架。
「怎,怎么了?」
「只有這一塊空著。」
「那又怎么了?」
「仔細看看,書架上的這一部分都是《邪宗門》,只有這裡的書被人抽走了。難道……」
「是和龍之介尸體在一起的《邪宗門》?」
「是的,也許就是從這兒拿走了……」
正說著,金田一留意到書的封皮。
「找到了﹗比呂暗號的答案。」
「什麼?」長島探過身子。
金田一指著空處附近的一本舊書,然後抽了出來。
「看,這個。另一本《邪宗門》。」
封面上的確用現代的裝飾文字寫著《邪宗門》。可是,作者名卻不是北原白秋。
「是芥川龍之介的《邪宗門》。」長島說。
因為第一次聽說,所以有些意外。金田一嘆著氣。
「知道了嗎,長島警長?這就是比呂日記中的那個『名字』。」說著,指了指封面上的作者名。
「芥川『龍之介』,也就是暗示,繪馬龍之介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比呂所指不是北原白秋,而是芥川龍之介的《邪宗門》,因此,用這個作為暗號,取代名字。總之,在這個書庫中發現《邪宗門》最初版本的也是比呂,我以前來這兒的時候,他也總是泡在這裡,所以,
他一定知道這本書的存在。」
「因為邪宗館是以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為模本建造而成的,所以,就算日記裡寫著『邪宗門』,那么,讀者首先聯想到的也會是白秋的版本,而不會想到『龍之介』這個答案……不過,等等,比呂這家伙
到底是希望誰來解開這個暗號呢?」
金田一想著,陷入了沈思。長島警長從金田一手中搶過《邪宗門》,胡亂地翻看起來。
「嗯,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作品呀。」他自言自語道。
「無所謂,反正是警察,不知道也不要緊。」金田一心中又涌上了新的疑問,輕聲說道。
「傻瓜﹗我可是大學文學專業畢業的……不,也許這是未完成的作品?」
「什麼,長島警長還讀過大學嗎?還是文學專業﹗太不可思議了﹗」
「什麼?」
「那么,那個芥川龍之介,是不是寫過什麼什麼蜘蛛的人呀?」
長島難以忍受金田一這種愚蠢的問題,拍了拍他的頭。
「真難你沒辦法,連《蜘蛛之絲》都不知道。臭小子,他是大文豪呀,還寫過《鼻子》、《地獄變》等名作哩。」
「地獄?」
金田一若有所思,從長島手中搶回書,翻看起來。
印刷字體有些模糊了,而且,仍然是一些無法理解的語言的羅列。可是,看著整篇文章,金田一的腦海中產生了奇妙的感覺。
一些熟悉的記憶的片斷。
「微暗的森林深處。
草叢中的濕氣。
被虫鳴包圍著,仰望天空,透過樹木,可以看到深藍色的天。
濕潤的風掠過鼻翼,好像要打噴嚏。 」
這種半夢半醒的感覺,像泉水一樣,湧入金田一的身體。
「怎么了?金田……」金田一好像丟了魂,長島見狀問道。
金田一一下子被拉回現實中,盯著書中的內容。雖然意思不太明白,只能看看字面。
「從前,在大殿下一代中,講述著最最駭人聽聞的地獄屏風畫的由來。 」
金田一一下子被吸引住了。
「這個﹗」他不禁叫了一聲。
「怎么了,忽然……」
「是給我的恐嚇信﹗」他對著驚訝的長島大叫道,「『像地獄屏風畫一樣的慘劇』﹗?說的就是這個﹗混蛋,終於想起來了﹗《邪宗門》指的就是這個,難怪從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中得不到啟發。寫恐嚇
信的家伙知道這個,所以才……不,等一下。怎么回事?」
金田一又一次陷入沈思,長島則感到氣憤。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他大喊著。
畢竟,連金田一也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。可是,的確有一種難以預測的恐怖。他內心深處激烈地動搖,拚命要擺脫這種可能性。
不過,越是尋找其他出路,迷宮的退場門就越向一個方向集中。
「是的……動機。沒有動機﹗」
不經意說出這話時,這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。
長島從西服兜中掏出手機。
「是,我是長島。」剛一接電話,他的表情便嚴肅起來。
「是的,好久不見了﹗是呀……他現下在這兒,我叫他來聽電話?」
長島瞥了一眼金田一,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過來﹗你的電話。」
「什麼?誰呀……」
金田一拿起手機,剛聽到電話另一端的聲音,心中便涌上一種不快感。
「明智警視,出什麼事了?」
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明智健悟警視。在某種意義上,他和金田一既是情敵,也是狐朋狗友。
明智有些氣勢壓人地說︰
「呀,金田一君,又給長野縣警察添麻煩呢?」說著,他小聲笑了笑。
「什麼添麻煩﹗你才麻煩呢﹗什麼事?」
看著金田一對年長的警局干部如此無禮,長島感到十分不快。
「你還是那么厲害呀,一點都沒變﹗輕井澤這種避暑聖地是不適合你的,竟然還牽連上了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。聽說死者是芥川獎提名的少年作家,還有著名菌類研究家。你這個劣等生,雖然懂得一些推
理,但是由於缺乏知識,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。你已經苦戰數日了吧,要不要我來幫幫你呀?儘管問吧﹗對了,對了,比如《邪宗門》這個題目,就有三位著名作家使用過,一個當然是北原白秋,另一個
是文豪……」
「芥川龍之介。」
「呀,你知道呀,真意外。」
「你到底什麼意思,我什麼時候向你求助了?是美雪求你幫助的?」
「這次倒是挺機靈的,是呀,七瀨給我打過電話,說你苦戰數日,讓我來幫幫你。」
「美雪﹗……真多事呀﹗我可不記得求過你。」
「那么,你已經查明真相了?」
「還差一步,就是動機。」
說著,自己的腦海中,將否定的可能性與真相連接在一起。還是無法擺脫這樣的結論……
可是,如果動機是……
不,不光是這個。不在場之謎還沒有解開。
還有,罪犯為什麼偽造了一封信,要嫁禍給三島幾真。
解釋全部真相的那根紅線應該就在某個地方。
金田一握著手機,陷入沈思。
明智警視對他說︰「如果不行就放棄吧,你又不是警察,揭露真相的事不做也罷。隨著時間的流逝,你會明白,老朋友是多么珍貴。如果硬要當偵探而失去一個朋友的話,那是非常不明智的﹗」
金田一有些緊張。
「可是,這個案子對我來說,是對過去的一種補償,對小時候那次失敗的補償,我已經無路可走了。」
「是嗎?那就隨便吧。」
「我會那樣做的。」
「只是,不要給警方添麻煩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添過麻煩呀?」
「你只是沒有感覺到而已。」
「啊,你真煩﹗總之,『邪宗門』已經解決了。少年作家和細菌研究家也與你無關了,不要你費心了﹗」
明智又笑了笑,「看看,又生氣了﹗」他話中有些嘲諷之意。
「什麼?」
「你剛才所說的有一點錯誤,你沒有發覺嗎?」
「你倒說說,是什麼錯誤?」
聽了明智的解釋,金田一頓時啞口無言。手中芥川的《邪宗門》也掉在地上。
井澤研太郎在電腦室中面朝顯示幕。電腦已經接入了網際網路。
他一邊整理著自己的網頁,一邊進入了聊天室。那裡匯集了世界各地的「友人」,大約聊了三十分鐘。這成了研太郎的每日一餐,而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比呂、琉璃子和純矢。
聊天室中的通用語言是英語,而且都要用文字表現出來,讓人感到不舒服。
每天的談話都非常投機。
研太郎沒有提起邪宗館裡發生的事情。
他很想在生活中結識那些從未謀面的人,網路另一端的「友人」又會怎么想呢?
就算不說出全部情況,僅僅是「今天早上從小一起長大的『朋友』死了,之後,幫助過自己的恩人也死了」,他們又會如何回答呢?
一定會送來同情的語言吧。
忽然,他手指像被什麼操縱了一樣,不由自主地敲打起鍵盤。
M U R D E R
「殺人。」
憤怒、恐怖和悲傷一起涌上心頭,研太郎關上了電腦。電腦也好像斷了氣一樣,一瞬間停止了全部功能。
他用拳頭敲打鍵盤。
那把把自己和邪宗館連在一起的大鎖,不知不覺被掙斷了。在空虛的解脫感中,研太郎流下了眼淚。
到底是為誰,為什麼流下的眼淚,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常葉琉璃子在音樂室。
昨天的這個時候,自己還在廚房裡幫管理人夫婦和遠藤樹理準備晚飯。
可是, 現下沒有心情干這個。她害怕和別人見面。於是,琉璃子決定拉小提琴。
每每拉動琴弦,心裡就會平靜一些。
兩年前,滑雪時扭傷了腳,在那種痛苦的時刻,琉璃子就是透過拉小提琴來減少痛苦的,似乎是很有效果,也許是心理作用吧。
小時候,母親曾講過一個寓言,一個少女的鞋永遠不停地在跳舞。後來,少女被伐木工人用斧子砍掉了雙腿,可是,那雙鞋仍然沒有停止跳舞。它一邊跳著,一邊和砍折的雙腿一起消失在森林的深處。就是
這樣一個恐怖的故事。
已經記不得少女是犯了怎樣的罪行,才受到這樣的懲罰。只是,後來少女換上了假肢,到教堂做了修女,最後得到了天使的寬恕。
琉璃子每次聽到這個故事時,都非常煩惱。少女就是因此得救的嗎?
她沒有怨恨天使和神嗎?她每次都問母親同樣的問題,讓母親十分為難。
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想起過這個故事了,也有很長時間沒有想起過家人了,此時此刻又一一在腦海中閃現。
琉璃子想要趕走這一切,便用力地拉著琴弓。
高亢的樂聲讓人額頭髮麻,激烈的旋律刺激著渾身的每一個細胞。
啪﹗像停電一樣琴弦斷了,是G弦。
與此同時,琉璃子心中那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也斷了線,像琴弦一樣無法修復。
繪馬純矢在畫室中面對著畫板,用調色刀在畫板上胡亂敲打著。
不知要畫些什麼。
只是為了讓內心平靜,就這樣站在畫架前胡亂敲打著繪畫工具。空白的畫板不斷被填滿,就這樣心不在焉。
可是,似乎呈現出一些輪廓,這些輪廓與純矢的意識無關。
好像那個離開人世的亡靈,牽引著自己的手腕。
太令人恐懼了。整個身體不住地顫抖。
不過,他沒有停下手中的調色刀。
眼淚流下來,淚珠漣漣,順著臉頰滑落到地面。他一邊嗚咽著,一邊繼續畫著。
不一會兒,畫板上呈現出別墅的樣子。剎那間變成那座廢屋,好像在對自己說,你很孤獨。
你仍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……
這一點他很清楚。六年前的夏天,他發現自己是養子。
他後悔自己偷聽了父母的談話,真希望永遠都不知道真相。
不能對任何人說,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無法開口。
看到父親尸體的那一瞬間,純矢彷佛形只影單地站在沙漠中。
也許一直如此吧,只不過一直都沒有發覺。
他凝視畫板中呈現出的廢屋,彷佛聽到了黑暗深處傳來的呻吟。
六年前的夏末,在廢屋的地下室中,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。
從慌忙逃竄的那一刻起,也許自己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。
金田一的到訪,似乎也早已寫入了劇情。不知是神,還是惡魔的安排……
遠藤樹理在廚房配菜。
從早晨就接待了很多前來調查的警官,不斷地準備著麵包和水果。
不過,晚飯要準備一些像樣的東西。
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,手中握著菜刀。材料都準備齊了,不必出去買。
不過,她由於疲勞,身體有些虛弱,控制不好菜刀,浪費了很多材料。
昨晚,看到那條「報道」的一瞬間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樹理心中悸動。
這時,出島丈治這個名字映入眼廉。出島是樹理的戀人,六年前在淺間山遇難。
他生前給樹理講過很多有關這座別墅與別墅主人繪馬龍之介的事,這邊促使樹理來邪宗館工作。
死去的戀人已漸漸忘卻,那時的悲傷也不再想起。
由於與出島的生死別,她便比別人更熱愛輕井澤,因為這是他們邂逅的地方。
以前在醫院工作時,她曾經照料過邪宗館館主的妻子,去年邪宗館招募女佣時,她便開始在這裡工作了。
已經一年了,回想在這座美麗別墅中度過的平穩生活,心裡就感到一陣酸楚。
一天之內,一切都毀了。今後又會怎樣呢?
沈思之際,菜刀劃破了指尖。鮮血在白木菜板上漫延著,紅色充斥著樹理的雙眼。
然後該怎么辦呢……
「翠阿姨,這是在舊輕銀座街買的點心,嘗一點吧?」
美雪把一盒點心遞到繪馬翠面前。
翠坐在輪椅上,兩眼無神。「謝謝你……」翠一邊強顏歡笑,一邊拿起一小塊點心。
搜查人員都回去了。只留下兩名警官,以預防發生意外事件。
昨天還門庭若市的大廳,現下只剩下美雪和翠兩個人。
在美雪眼中,翠簡直就像一個老太婆,一日之內彷佛老了十歲。
沒辦法。
從今早到現下的短短一天時間內,翠所倚賴的丈夫,以及親生兒子般的荒木比呂,幾乎同時身亡。
警方還把龍之介的死推定為自殺。
比呂一定是被別人殺死的。這樣看來,兇手還在別墅中。或許,自殺的龍之介就是真凶。美雪正在思索的時候,高個子的三島幾真出現下大廳門口。
「沒想到,我不在的一段時間裡,出了這么大的亂子。」
三島望著翠的臉,口吻稍有不敬。
「對不起,三島,沒想到出了這么大的亂子,難得來這裡做客……」翠還是勉強低著頭說。
「這不是你的錯,夫人。這時警方的疏忽,現下他們可以解放了,真不像話。」
「那個……三島。」美雪插嘴道,「現下別說這種話了,阿姨的丈夫,還有荒木比呂……」
「知道了,偵探『夫人』。不過,我還是離開為好,我已經買了新幹線的票。」
「什麼?是今晚的嗎?」翠問。
三島鞠了一躬,「是的,給您添麻煩了,老師剛剛去世,作為學生,我不該呆在這裡。」
「知道了……」
「對了,有件事必須告訴你,那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。」
「原因?是什麼?」
「是因為龍之介老師。我覺得老師辭職後隱居別墅這件事十分蹊蹺,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……」
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﹗」翠忽然提升了聲音。
美雪對她的突變感到十分驚訝。
翠又馬上恢復常態,「我們不要再多這件事了,對一個已經去世的人來說,又能怎樣呢?況且又是在他的妻子面前……」
「我知道了,那我去收拾行李了。」
說著,三島離開了大廳,但還是回了回頭,好像擔心忘掉什麼東西似的。
「對了,還有一件事,夫人。」說話時他臉上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笑容。
「什麼?」
翠好像提升了警惕。三島繼續道︰「我看到了你從輪椅上站起來了,你已經不需要輪椅了,反正你的丈夫也不在了。」說著,他快步離開客廳。
翠一邊轉著輪椅,一邊離開了大廳,只剩了啞口無言的美雪。
金田一一個人在房間裡。
收拾了一些行李,做好隨時離開邪宗館的準備。這時,他腦海中又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六年前腳扭傷的時候,就是這樣坐在地板上收拾行李的。
準備好行李之後,父母就開車來接金田一了。看到父母的時候,心情好像平靜了很多。
這次再訪邪宗館,一定是命運的安排。
把衣服和小件物品放入提包,拿起床上的《輕井澤雜誌》和兩本《邪宗門》,捏著恐嚇信,走出房間。
他在走廊上遲疑了一下,立刻便來到了到達站。調整一下呼吸,敲了敲門,裡邊傳來了回應。
心臟在悸動,真的可以嗎?金田一反覆自問自答。
他硬是將唾液和猶豫一同吞下。
門慢慢推開。
於是,殺害兩條人命的真凶「邪宗門」出現下眼前,戴著「被害者」的假面具。
面對金田一的突然來訪,對方比想像中的神情還要平淡。
他可能還需要知道金田一來訪的目的吧。
從那種釋然的表情推斷,面前的真凶一定還沈浸在作案成功的喜悅中。
見此情景,金田一松了一口氣。
進屋時心中涌上一種猶豫的心情。
可是,作為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,不能對真凶置之不理。雖然不像明智警視所說的那樣,金田一畢竟不是警察。
而眼前的這位真凶,又和金田一共同擁有一段幼年時的回憶。
正因為如此,才不能置之不理。
「那我就打擾……」金田一堅定了決心,走入房中。
房間很整齊,擺放著別有情趣的家具。書架和桌子上也是整理過的。一想到深夜中整理房間,就有一種不祥的第六感。
兩個人隔著簡易的木桌子坐了下來。
金田一把兩本《邪宗門》、舊雜誌和恐嚇信擺到了桌子上,對方明顯地顫抖了一下。
「這些東西是怎么回事?」對方問道。
金田一神情泰然自若地說︰「你是殺死比呂和龍之介的真凶,這些就是證據。」
金田一先發製人,繼續道︰「不過,我希望從你的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,所以我才來找你的。」
他欲逼對方承認罪行。當然沒有過高的期望,對方不會輕易認輸,否則也不會設下重重機關來逃避罪責。兇手臉上浮出勉強的笑容,用誇張的動作和手勢否定了金田一的指控。
「看來你不承認了……」金田一又一次堅定了信心,「那么你仔細聽我說,當然可以隨時提出異議。可以嗎?」
此人又一次點頭笑了笑,已經不是舊日的老友,真凶「邪宗門」就在眼前。
金田一早已做好心理準備,現下面對的不再是一個老朋友,而是真正的兇手。
「好,那么,就從我來輕井澤的理由開始說起吧。實際上,六年前,幽靈屋探險時,我在地下室那道上了鎖的大門前聽到了呻吟聲。不僅如此,從地下室出來之後,我又被草叢中的背包絆倒,扭傷了腳,並
且親眼看到了背包中的《邪宗門》和背包上繡有『DEJIMA』的字樣。我本以為那呻吟聲是錯覺,那背包是別人遺失在那裡的。可是,仍然有什麼東西隱藏在內心深處。直到我收拾房間時,發現了那張用來包
陶器的報紙,才一下子喚醒了我內心深處的記憶。」
金田一浮想起發現那條報道時的情景。在淺間山發現遇難者尸體並不算什麼重大新聞,卻登在了全國性的報紙上,說明和平時期很少發生案件和事故。也就是這個原因,原本可以只登在長野縣地方版上的消
息,卻登在了全國性的報紙上。
如果,母親用它包陶器是一種偶然,那么金田一時隔六年才看到這張報紙,也可以說是一種奇跡了。
可是一想,無論什麼樣的案件,都是一些不祥的偶然的疊加。而偵探,正是以這些偶然為線索,進行破案的。
這些「偶然」應該叫做「宿命」。
「我看到的就是這條報道。」金田一從口袋中掏出報紙。
「看到了嗎?一名叫『出島丈治』的男子在淺間山中遇難餓死。看到這個,我便回想起那個繡有『DEJIMA』的背包。」
「在淺間山中遇難的男子的背包,怎么會在輕井澤別墅地的草叢中呢?令人不解。我立刻又聯想到了廢屋地下室中的呻吟聲,一定有人把出島丈治關在地下室中,將他餓死,然後又把背包丟棄在草叢中,這
是一種讓人誤認為是意外事故的偽裝工作。」
「我決定馬上來輕井澤。一想到我是因為膽怯而逃走,卻失去一次挽救人命的機會,就感到有損我爺爺名偵探的名聲。所以,我向媽媽借了錢,當天就離開了家。這本舊雜誌是我從書架上拿來的。」
說著,金田一拍了拍桌上的《輕井澤雜誌》。
「這樣一來,我就好像一個埋在地下的時光存儲器,重又被挖了出來。帶著六年前的回憶又來到輕井澤。但沒想到是為了一樁案件,真有些後悔呀……」
金田一感到十分後悔。
可是,現下有些事不得不做。後悔只能留到事後了。
想著,他繼續說道︰
「實際上,六年前,看到出島背包中的《邪宗門》的人,不只我一個,還有比呂,他也看得很清楚。剛才回想一下,才覺得他那時的表情有些異常,還把書放回了背包。他是好奇心很強的人,過後,一定又
去過廢屋。」
「如果我不是因為扭傷了腳,也會回去再確認一下的。可是,那時我不僅傷了腳,還發了高燒,無奈,只能回東京了。」
「不過,比呂又去了一次。他也許也聽到了地下室的呻吟聲。再加上背包和《邪宗門》,就更讓他好奇了。可是,比呂很不幸。他看到了叔叔繪馬龍之介搬動出島丈治尸體時的凶相!」
金田一回想起比呂的日記中,像恐怖小說的那段描寫。遺棄死尸的始末。背著尸體,叼起滾落在地上的手電筒,簡直像惡魔一樣,那便是被害的邪宗館館主繪馬龍之介。
金田一講述著日記描寫。
真凶「邪宗門」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。
金田一接著說︰「對於比呂來說,龍之介叔叔是收留自己的恩人,今後也是自己生活的經濟支持者,是他把自己從恐怖的收容所中解救出來,作為飽受磨難的孤兒,比呂隱瞞了事實真相。」
「作為小說新人獎的得主,比呂具有豐富的想像力,當時,他也明白了那個背包的用意。而且,大概在我看到那條報道之前,他早就看過了。」
「這樣一分析,當時比呂看到我拿來的那條報道,該有多么驚訝呀。不過,比呂根本沒有表現下臉上。」
「也許,比呂早有心理準備,連賀卡都不發一張的我,竟然親自登門拜訪,一定與那樁案件有關。」
「再加上我是金田一耕助的孫子,喜歡模仿偵探,這一點他是知道的。而且,他也應該記得,我發現出島背包時的情景……」
金田一回想著當時的情景。
記憶的箱子打開了,昨天的回憶倏然地被抓了出來。
最初看到金田一從背包中拿出芥川龍之介的《邪宗門》的人,就是比呂。比呂當時撿起了金田一丟下的書,還說道︰「《邪宗門》?怎么還有這個……」
至少,比呂知道那是《邪宗門》,口中還念叨著「怎么還有這個……」
比呂的文學知識在當時已經很不尋常了。而且,邪宗館的書庫中,足足有一大排,都是《邪宗門》。
如果他看到的是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,沒有理由發出這樣的感嘆。
可是,那偏偏是極為少見的芥川龍之介的《邪宗門》……
那是一部未完的作品,文學專業出身的長島警長也只是有所耳聞。
比呂也是第一次知道。所以,才由衷地發出感嘆。
這樣考慮,大廳中的《邪宗門》最初也是比呂發現的。這就說明他由心理到行動的轉變。
「也許他認為龐大的藏書中可以找到芥川的《邪宗門》,於是就去了書庫。沒想到發現了珍貴的最初版本。」
事實上,剛才金田一去書庫時,芥川的《邪宗門》就和多本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擺在一起。
金田一簡單解釋著自己的推理,漸漸地開始進入案件的核心。
「不過,叔叔,不,繪馬龍之介為什麼要殺害出島丈治呢?把人關在地下室中餓死,又偽裝成意外事故,從這一點分析,出島與繪馬龍之介以前是認識的。他知道出島喜歡登山,才會想到把事故地點故意安
排在山中。這樣,即使警察前來調查,也不會聯想到什麼動機或是交友關係。這個提示就寫在六年前,我錯買的一本雜誌上。」
金田一打開桌子上的《輕井澤雜誌》。
「首先,雜誌最後一頁上寫著編輯部人員的名字。我一直都沒注意到,其實『出島丈治』這個名字就寫在其中。」
在負責報道的編輯人員一欄中,清楚地寫著這個名字。
「為了確認一下,我又找到了那條報道。上面也寫道出島是『長野縣輕井澤町的雜誌編輯』。我認識一些雜誌社的人,他們大都住在東京或是有出版社的大都市,而他卻住在輕井澤,於是便聯想到,他也許
就是這本雜誌的編輯。結果,果不其然。」
「再看目錄。特集報道欄下面的小字,寫著『上田理科大學教授繪馬龍之介』。特集的內容是︰秋季是采蘑菇的季節﹗威權人士推薦安全可食用的淺間山腳的蘑菇。看了好幾遍這個標題。又看了一下內容,
注意到這個『威權』到底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不過,我聽研太郎說起過繪馬龍之介的經歷,才知道他是『菌類研究家』。我本以為是研究細菌,但聽東大出身的警視說。『菌類』並不是指細菌。」
「細菌一般是指大腸杆菌、痢疾菌之類的病原菌。而從廣義上講,據警視說,菌類指的是霉菌以及蘑菇。」
「這樣看來,繪馬龍之介在大學中,應該從事著,蘑菇的研究和教學。我剛才也去過他的房間,裡面有很多關於蘑菇的書。其中也有他寫的書。大概因為輕井澤裡有他的別墅,他才接受了為雜誌寫報道的工
作。」
「可是,他又有潔癖,不願直接用手觸摸山野菜和蘑菇。不知道他是如何研究菌類的。聽說研究細菌時,哪怕只是用顯微鏡觀察一下,有的人也會覺得不衛生,無論什麼都要消毒。這一點倒是有些相似。」
「繪馬龍之介即便是菌類專家,恐怕他也沒有親自用手接觸過那些天然生長的蘑菇。也許是用書或圖片進行研究的?」
「所以,就像電視中經常看到的『采蘑菇的名人』那樣,實際上對自己辨識實物的能力根本沒有自信,只是書中無法看清的蘑菇,在超市買菜時,就可以仔細看清楚了。」
「不過,作為威權人士,誰也不會承認自己無法辨識實物。所以,接受了雜誌社的工作後,才發現是一個錯誤的選擇。」
「我還記得雜誌上的照片,和那天三島采來的一樣。看到那個之後,你說『吃一口就能致命,有劇毒』。」
「這裡寫著這種蘑菇可以食用,明顯是個錯誤,你弟弟和雙親就是吃了這個才喪命的,都是因為聽信了繪馬龍之介錯誤的解說。是吧,琉璃子﹗」
常葉琉璃子吃驚地瞪著眼睛。
「是的,我家人的確是被這種蘑菇死的。不過,和雜誌上的報道無關。不過,真沒想到,作為蘑菇研究的專家,龍之介叔叔竟然犯了這么大的錯誤。可我家人不是聽信了雜誌才去吃那蘑菇的,這全是意外,
應該是事故吧?」
雖然語調堅決,但可以看到她內心的動搖。可是,她仍然迴避自己的嫌疑。
一知半解的論證時不足以讓她認罪的。
警察逮捕罪犯,是要憑物証的。作為朋友,金田一所能做的,就是在警方查明真相之前,勸琉璃子自首。
為此,金田一繼續進行著推理。
「好了,那並不是事故。你家人的死完全是人為的過失。出島丈治之所以被殺,大概也是發現了龍之介的這個過失。拜托龍之介寫特集的人是出島,自然也是他發現錯誤了。出島可能給龍之介施加了很大壓力,因為畢竟這種失誤鬧出了人命。也許要告發龍之介,或是向他榨取金錢。」
「總之,因為這樣的動機,龍之介才殺害了出島,而遺棄尸體的那一幕,又被比呂看到了。這就是六年前那樁命案的真相。」
「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。」琉璃子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。
「出島怎么能把別人的過失都推卸到叔叔身上呢?可是,殺人……這也太殘忍了。金田一君,我知道你來得時候真的非常高興。我說過,六年前我就把你當『朋友』,比呂也一樣,我們是最談得來的朋友。
為什麼要殺死他呢?」
琉璃子想用這席話讓金田一遠離事情的真相。
再次相見時的琉璃子,的確是真心高興的。真是無法想像,這種善意的表情背後暗藏殺機。
可是,現下想想,這也是無可置疑的。總之,她曾經的確把比呂當成「朋友」,把龍之介當成恩人。
金田一沈默著,琉璃子又指了指桌子上的恐嚇信。
「還有,比呂被殺前得到的《警告書》又是怎么回事呢? 箭飛來的時候我可是和你在一起的,是吧?」
「這不是什麼《警告書》。」金田一說。
「發出這份恐嚇信的人是比呂。這並不是預告之後兩起命案的通知,這是比呂告訴我︰不要插手六年前那樁命案的機關。比呂和研太郎、純矢一樣,昨夜也看到了我帶來的報道。那時,他就已經察覺了我的
目的。他為了掩蓋繪馬龍之介的罪行,繼續這種平靜的生活,才會那樣做的。」
金田一想起研太郎看到報道時的情景,報道經過純矢、遠藤樹理之手,最後傳到比呂手中。
已經記不清比呂看到報道時的回應了。當時,他也許心裡感到震顫吧。
「等一下,金田一君。」琉璃子插話道。
「我怎么看,這都是殺人的預告呀﹗如果不忘記『邪宗門』,離開這裡,慘劇就會發生。不是正像上面寫的那樣發生了么?因為你沒有離開,罪犯殺了比呂。然後又用撕碎的《邪宗門》作路標,把我們引到
那個地方,不是嗎?」
「如果大家都那樣想的話,你便達到目的了。然後,殺死繪馬龍之介,並偽裝成自殺,還把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放在尸體上。這樣一來三件事就具有連續性了,人們自然會把之後的案件同發出恐嚇信的人聯繫在一起。不過,這裡有一個你沒有察覺的重大矛盾,琉璃子。」
「矛盾?」
「啊,那個恐嚇信上寫著『地獄屏風畫一樣的慘劇就會席卷邪宗館』。」這部分一看便知有玄機。在白秋的《邪宗門》裡,沒有找到相應的文字,就算是普通的恐嚇,也感到不自然。
「不過,這一句正好出現下芥川的《邪宗門》裡。也就是說,恐嚇信上的『忘掉……』不是指白秋的《邪宗門》,而是指芥川的作品。」
琉璃子的表情有明顯的震顫,因為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實。
金田一又說︰「這樣一來,後面幾件事的連續性,全都被打斷了,是吧?無論是比呂還是龍之介的案子,兇手都使用了北原白秋的《邪宗門》。」
說著,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恐嚇信。
「也就是說,兩件殺人案都是不知道芥川作品的人所為。」
「恐怕你聽到我從美雪那裡借來的《邪宗門》是白秋的,所以就想當然的認為《邪宗門》只有白秋的版本,這樣就犯了很大的錯誤。當然了,白秋的《邪宗門》已被選入了教科書,是非常著名的作品。而且
,這座邪宗館也是依據白秋的《邪宗門》的風格而建造的,白秋真是一位與輕井澤淵源頗深的作家呀。」
「我因為文學功底不深,所以反倒容易想到這部作品可能還有其他作家的版本,結果,輕易地找到了線索。」
「一是看到兩幢邪宗館時,才想到一個書名可能會有多個作家的作品。」
「這個案件中,似乎總是兩兩相關。」
「兩部《邪宗門》。」
「兩個邪宗館。」
「還有,舊報紙與舊雜誌上的兩篇報道。」
未知的事件層層疊疊出現下眼前,琉璃子迷惑了。
可是,金田一又想︰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確的,那么琉璃子就會更加誤解。一想到她的回應,金田一就感到恐懼。
「琉璃子,在廢屋中被箭襲擊的時候,你還沒有殺人的念頭吧?所以,那個時候你是真的感到了震驚。到我房間的時候,還說把比呂他們當作好朋友,那也不是假話。」
「而之後,一瞬間殺人的意念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的真情。是的,你是在昨晚到我房間時,才產生殺人念頭的……」
金田一說著,感到一陣心痛。沒想到自己來到這裡之後,才勾起了琉璃子殺人的動機。
「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,你還坐在床上翻著《輕井澤雜誌》。然後突然跑出了房間,並不是因為美雪進來了。」
「那是你看到了雜誌上的報道,而無法原諒繪馬龍之介的過失。你家人正是聽信了報道上的解說,才誤食了劇毒蘑菇而身亡。龍之介雖然知道這樣的事實,仍然以恩人的身分把你接到家中,還裝作不知情的樣子。你看到雜誌上的報道,立刻惱羞成怒,才跑出我房間的。不是嗎?」
「不是的,完全不是那樣的。」琉璃子堅決否定著。
「因為七瀨來了,我才走的。然後我就回屋洗澡睡覺了,當然,也沒有去過比呂的房間,更沒有殺死他。按你的推理,我倒是想問,我為什麼要殺死比呂呢?」
其實,金田一也沒有確定的答案,也只是在猜測,一定是琉璃子誤解了比呂,而她卻沒有發覺。
對金田一來說,還是對真凶琉璃子來說,這都是一個殘酷而難以接受的誤解……
金田一沈默著。
琉璃子又說︰「你忘記了嗎?金田一君,殺死比呂的真凶今天早上偷走了大廳裡的《邪宗門》,並且把它撒在通往廢屋的路上,而我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。」
「金田一君,今天早上大家在餐廳吃飯的時候,《邪宗門》的確在大廳裡。這你是知道的。之後我在廚房和餐廳裡跑來跑去,怎么有往返二十分鐘的路程呢?我是有警方的不在場證明的,金田一君。」
琉璃子的理由是一個接一個,更讓金田一感到心痛。
「那只是不在場證明的陷阱,琉璃子。」
「陷阱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據警方說,殺死比呂的凶器──錘子是比呂從管理人那裡借來修桌子的。那么,兇手用錘子殺死比呂,一定是出於一時衝動。」
「你是因為一時衝動才殺人的。可是,你還有一件事沒有做,就是為死去的家人報仇,殺死繪馬龍之介。為此,你就必須盡量逃避嫌疑。」
「你正好利用了比呂發出的恐嚇信。你當時也許不知道那是誰寫的,目的是什麼,但是恐嚇信中『慘劇就會席卷邪宗館』這一部分至關重要。」
「也就是說,如果恐嚇者所說的『慘劇』能夠與比呂的死結合在一起,那么自己就可以逃避嫌疑,因為收到恐嚇信時,自己與美雪和金田一在一起。既然如此,即使是恐嚇者,也不會向警方承認事實。實際上,恐嚇者就是比呂,他已經被人殺死了。」
「接下來,就要讓恐嚇者與殺人者看上去是同一罪犯,而你又要得到不在場證明。於是,你便把大廳中的《邪宗門》撕碎,撒落到通往遺尸地點的路上。」
「這樣,你就把恐嚇信中的『忘掉邪宗門』與散落在現場的《邪宗門》聯繫到一起了。同時。你借助著大廳中的《邪宗門》,得到了不在場證明。」
「這個不成為理由呀,金田一君。」琉璃子有些興奮。
「我問你的是不在場證明,我在廚房和飯廳中跑來跑去,怎么可能偷走《邪宗門》,又跑到廢屋呢?這到底是什麼陷阱呀﹗」
「偷走它很容易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廚房和飯廳都與大廳相連。你都有機會走到大廳從玻璃盒中拿走《邪宗門》。是吧,琉璃子?」
「就算拿走書,也不可能往返廢屋之間呀?」
「沒那個必要,在天亮之前,你已經把紙片撒好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﹗」琉璃子臉色突變。
「路上的紙片的確是那本《邪宗門》,而且,那本書是非常珍貴的東西,不可能輕易拿到手的。而且如果不是同一本書,龍之介叔叔一眼也能分辨出來。警方也確認過了。」
「啊,的確是同一本書。」
「所以說呀……」
「我並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,在天亮之前,你就已經把那本書拿走了。」
「那不可能。我說過了,早飯之前《邪宗門》還在大廳裡。」
「是的,不過那只是空殼,只是《邪宗門》的封皮。」
琉璃子聞言臉色驟變,她無以應答。
金田一接著說︰「那個時候,我們所看到的《邪宗門》,只是封皮而已,而裡面的書頁已經被取走了。它仍然可以成直角擺在那裡,而我們只能看到封面和封底。」
「如果是這種狀態,除非從上面俯視,否則根本看不到這是一張空皮。你在天亮之前就做好了偽裝工作,並把書頁撕碎撒在路上。」
「到了早上,你又和大家一起來到大廳。因為從大廳入口可以看到《邪宗門》的正面,所以凡是經過的人都可以看到。」
「早飯開始之後,你便開始在大廳裡忙碌著,然後又趁機偷走了那張封皮。」
「之後,繪馬龍之介發現大廳裡的《邪宗門》不見了。即使他沒發現,別人也會發現。」
「接著,去叫比呂的純矢回來了,說明情況後,大家都去了比呂的房間。那時,玻璃盒中的封皮,就應該在你身上,或者是圍裙的口袋裡。」
「然後一切就簡單了。從窗戶往外看,零零星星地散落著紙片。雖然是我偶然發現的,即便我沒看到,你也會主動提示大家。」
「之後,我們循著《邪宗門》的碎片來到廢屋,發現比呂的尸體,你趁亂隨手丟下那張封皮。這樣一來,你便確保了不在場證明。」
「現下想一想,當時發現的紙片很濕,如果是早飯之後撒下的,它根本來不及吸收空氣中的濕氣。當時一片混亂,也沒冷靜思考。」
「如果這就是陷阱的話,那么你用假信把三島騙出去的事,也可以解釋清楚了。那信也是你寫的吧?為了掃清障礙。」
琉璃子沈默了,金田一沒有等她回答,又說︰
「實際上,只有他才有必要為其設置這個陷阱。他身高有一米九,而我還不到一米七,其他人的個子也不高,除了三島,最高的人也不過是研太郎了,他最多不過一米七五。而那本書,這是裝飾在比我們視線高的位置,因此不必擔心我們發現有異常。」
「可是,只有三島不同,他比我高三十公分,可以俯看放書的位置,萬一被他發現,事情就會敗露。所以他不能出現下早餐室,而他又是容易被警方懷疑的那種類型。」
琉璃子臉色變得蒼白。
很難想像,一時的衝動殺人,卻讓琉璃子費盡心思製造陷阱。拖動尸體的工作,對一個女孩來說,也是相當艱難的。
然後,她又去挖來了鳥兜的根,把它磨碎,用來毒害龍之介。
當然,她一定是一宿沒有睡覺了。而看到她與金田一周旋的樣子,便知道琉璃子有不尋常的精力。
自幼失去家人,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超常的考驗了。不過,已經接近極限了。
金田一看著琉璃子的眼睛說︰「琉璃子,好了,告訴我吧──事情的真相。我不想再逼問你什麼了……」
「什麼真相?我什麼都沒有干。金田一君,你說我是真凶,有什麼證據嗎?除了我之外,其他人也在飯廳,誰都有機會那樣做,不是嗎?金田一君?」
「啊,是呀。不過,能夠把恐嚇信中的『邪宗門』與殺人聯繫在一起的只有你一個人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琉璃子,到現下,知道這張恐嚇信的只有你我和美雪。」
「還有發出恐嚇信的人呀?」
「那正是比呂本人,而他已經被殺死了。而比呂所說的《邪宗門》,是指芥川的作品,而兇手卻按字面理解,把它聯繫到了白秋的《邪宗門》上。知道嗎?知道恐嚇信的存在,又可能犯這種錯誤的人,只有
你一個,琉璃子。」
「不是的,我不是兇手﹗知不知道恐嚇信又能怎樣呢?警方都沒有追究這個問題。何況根本不像金田一君推理的那樣﹗」
琉璃子含著眼淚,矢口否認。
「那么就說說警方認可的事情吧。」
金田一嘆了口氣,繼續道︰「那就是留在玻璃盒上的指紋。這你是知道的,指紋具有法律效力。」
「我知道。可我一直住在邪宗館中,到處都有我的指紋。何況玻璃盒上的指紋,不光是我一個人的……」
「我說的不是指紋的有無,我是指警方沒有察覺到的東西。而我,剛剛看到你時才察覺到。」
「什麼……」
琉璃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,好像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行。
「胡說,你別騙我了。」
「你捫心自問,玻璃盒上的指紋到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?」
「警方訊問過,我已經說過了,是幾天前擦盒子時留下的……」
「謊話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那指紋是今天早晨留下的。趁別人不注意,偷走封皮時留下的。而那時你沒有機會戴上手套,或者用手絹擦掉指紋。而且正如你所說,住在這裡的人,都有可能接觸玻璃盒,所以留下指紋而不會被人懷疑
。事實上,我和其他人的指紋,也留在了那裡。不過,你有一點沒有察覺到,你的指紋非常不自然。」
「不自然?」
「是的。」金田一從腰包中,掏出一張記錄。
「這是警方的記錄,上面有你留下的指紋,你仔細看看,什麼地方不自然?」
「你說什麼?我不明白。」
「手指的位置。打開盒子時,其他五個人的指紋,都是一根食指,或是相鄰的二三根手指,而你卻是第二指或第四指──也就是食指和無名指,而跳過了中指。你不認為不自然嗎?你可以試一試,通常打開
東西時,如果不用中指,就會使不出力氣。當然,你大概也用了中指。」
「那么為什麼沒有中指的指紋呢?答案很簡單,因為中指的指甲上綁著創可貼,所以才沒有留下指紋。」
琉璃子急忙緊握右手。
「那根手指實在洗東西時不小心劃破的。『創可貼』是在演奏完小提琴,從廚房回來之後貼上的。而你卻說,最後一次接觸玻璃盒是在前天中午,這不是不自然嗎?」
琉璃子無以應答,只是默默地低著頭。
金田一朝著琉璃子深深地低著頭。
這是他第一次向兇手低頭。
「拜托了,琉璃子﹗快說出真相吧﹗我不想為難你,只想幫助你。我不是警察,也不想對警方說什麼。希望你能自己承認罪行﹗而且我還想告訴你,你可能誤解比呂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說著,背後的門打開了。
出現下門口的是繪馬翠,金田一和琉璃子都很吃驚。
翠沒有坐輪椅,而是自己走來的。
「對不起,沒有敲門就……」
翠說著低下了頭,一邊扶著牆,一邊用纖細的雙腿向金田一和琉璃子靠近。
「阿姨……」
金田一本想給她讓個座位,翠卻說︰
「真的非常抱歉,我在門外聽到了一切。」
金田一啞口無言。
龍之介收留琉璃子,恐怕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。因為自己的過失,琉璃子成了孤兒,他當然不能置之不理。
之後他又收留了研太郎和比呂,大概是不想讓琉璃子感到疑惑,自己和他們一樣,都是被好心人收留的孩子。
可是,金田一本以為繪馬翠什麼都不知道,也許不知道丈夫的罪行,而把琉璃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善待。
可她現下的確是自己走進來的。
因半身不遂,而不得不開始輪椅的生活──其實都是虛假的。
「你怎么自己走進來了?為什麼要欺騙我們?」金田一不禁問道。
「因為我自己不能原諒自己。」
翠在地板上深深地低著頭。
「那輪椅就是我懲戒自己的枷鎖,是我隱瞞了丈夫的罪行……」
「阿姨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琉璃子走到翠的跟前。
翠含著眼淚說︰「六年前,我的丈夫向我坦白了殺害雜誌社出島的事實。」
「怎么會……」
「是的,你的家人是因為我丈夫的過失才誤食了毒蘑菇。當時他是知道這件事的,而那個叫出島的男人卻要訛詐他的錢。出島辭了雜誌社的工作之後,也試著干了其他的工作,但都失敗了,於是就向我丈夫索要一筆巨款……我丈夫只能殺了他……」
「不過,他是個沉不住氣的人,殺了人之後,更是難以安心。結果,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,向我坦白了一切,並說,可以到警方那裡去告發他。」
「不過,你沒有去?」金田一問翠,翠微微點了點頭。
「是的,如果丈夫因殺人被拘捕的話,我和孩子們該怎么辦呀,想到這些,我最終沒有去告發他。而且還把這些作為我們兩個人的祕密……現下看來,我也有罪。」
「為懲罰自己,我一度從樓梯上跳下,結果沒有死成,從那之後,我就讓醫生開了一張假證明,說我脊髓受傷導致半身不遂。六年來一直隱瞞著大家,包括我的丈夫。我想用輪椅把丈夫鎖在邪宗館,這樣多少可以彌補一些罪過。」
「可是,我錯了,這並沒有減輕丈夫的罪責和我的過失。而且,現下這種罪責竟然波及到了你……原諒我吧,琉璃子……」
翠潸然淚下,跪在殺死丈夫的少女面前,請求寬恕。
金田一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纖細的雙腿正式她六年來生活的寫照。
一個身體健全的女性,卻強行讓自己在輪椅上生活了六年。
正像翠自己承認的那樣,她沒有告發丈夫,與琉璃子的犯罪不無關係。
可是,金田一並沒有對翠感到憤怒。
琉璃子也跪到了翠的身旁,此時此刻她的心情應該與金田一一樣。
金田一又一次堅定了決心,向琉璃子說明她的衝動殺人,只是一種「誤解」。
在某種程度上,金田一能夠想像出她的動機。
如果,這種想像是正確的,那么琉璃子會因為這種無法挽回的過失,而陷入更深的苦惱之中。
可是,不能總讓她認為,她的好『朋友』背叛了她,金田一想。
「琉璃子,關於比呂……」金田一把手放到琉璃子肩上說。
「告訴我,你為什麼要殺死比呂?恐怕你誤解比呂了。」
「我沒有誤解他,金田一君。」琉璃子說。事實上,她已經承認了自己是兇手。
「比呂背叛了我。正像金田一君說的那樣,我看到雜誌上的報道非常憤怒,於是就跑到了比呂的房間。因為比呂一向可以冷靜的聽我訴苦。」
「可是,他知道我家人的死因,卻沒有告訴我。而其,他還對我說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﹗所以我一氣之下就……」
琉璃子的情緒又有一些激動,金田一抑制住她的情緒問道︰
「你還記得到比呂房間時的情況嗎?」
「當然,一字一句都沒有忘。聽到敲門之後,比呂打開門,我一邊哭一邊走進房間……」
「那么,你見到比呂的第一句話是什麼?」
「我說,龍之介是殺人兇手。」
「再詳細一些。」
「……我說,你聽我說比呂,我看到那條報道了,龍之介是殺人兇手。然後比呂關上門,把我拉進房間說,我六年前就知道了,而且金田一把那條報道帶來了。可是還是忘了吧,以前的事還是忘了為好……我聽了這話非常憤怒……便抄起桌子上的錘子……」
金田一聽後,十分相信她的敘述。
琉璃子的記憶力是可以信賴的,也許是她長期記憶樂譜的緣故吧。
這樣看來,又是一個悲劇。由於一時的誤解,心中燃起了怒火,導致了衝動殺人。
金田一用力按住琉璃子的肩,冷靜地說道︰
「你好好聽我說,琉璃子。我並不希望你更加痛苦,我只想讓你知道,比呂根本沒有背叛你。所以,你要向我發願,無論事實如何,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……」
琉璃子膽怯地握著金田一的手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好了,我說了。你所說的報道,和『龍之介是殺人兇手』指的是在雜誌上發現的內容,而龍之介所殺的人,也是指你的家人。」
琉璃子沈默無語點了點頭。
「而比呂呢,比呂認為的報道,是我昨天帶來的,舊報紙上的那一條,於是他寫了恐嚇信,逼我返回東京。而你的到訪,恰好是他發出恐嚇信之後。當時,比呂滿腦子只有這些。」
「而你所說的『報道』和殺人兇手,恰恰都讓比呂聯想到了龍之介殺死出島丈治的事。」
「難道……」
琉璃子開始顫抖。金田一抱住琉璃子,想抑制她的顫抖,不讓她掉入絕望的深淵。
金田一接著又說︰
「啊,是的。你們兩個被兩條『報道』和兩樁『命案』搞混了。當然,比呂根本不知道你家人被害的事實,也不知道那條報道的存在。而你,同樣不知道龍之介殺死出島丈治的事,也不知道我帶來的那張報
紙。你們兩個所指的是不同的兩件事。」
「不──﹗」琉璃子喊道,與此同時想撥開金田一的手。
金田一奮力制止住她。
翠也過來,抑制住琉璃子。
金田一怕她咬舌自盡,就用手絹堵住了琉璃子的嘴,然後用力抱住她,在她耳邊說︰
「冷靜﹗琉璃子,我們說好的,你要活下去,你發過誓的﹗」
門打開了,傳來了純矢的聲音。接著是研太郎。
他們是聽到琉璃子的叫喊聲才跑過來的。
雖然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還是幫助金田一安撫住了琉璃子。
金田一拚命勸阻,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
琉璃子終於筋疲力盡,她看著金田一,小聲說了一句「對不起」,就昏了過去。
在琉璃子昏迷的一段時間裡,金田一、研太郎和純矢輪流在她身邊守候。
金田一認為有必要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他們︰龍之介過去犯下的罪行,還有琉璃子犯下的罪行。
而這一切,又都起因於一個小小的誤會。
兩個人都極為震驚,但都沒有打算放棄琉璃子這個朋友。
接近正午時分,琉璃子漸漸甦醒,她眼神呆滯,就像木偶一樣。
金田一和研太郎還有純矢在琉璃子枕邊,給她講著以前的事情。琉璃子最感興趣的,還是六年前的那個夏天。
儘管琉璃子臉上沒有一絲笑意,但多少浮現出一些生氣,金田一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下午三點的時候,金田一他們還想勸琉璃子再睡一會兒,可琉璃子仍然換上衣服起了床。
這時,金田一對琉璃子說︰「我們是『朋友』,琉璃子。」金田一特別強調「朋友」兩個字。
六年前的夏天,大家來到邪宗館時,這個詞就成了通用的符號,現下想想,既令人懷念,又令人感到一絲神祕。
「是呀,我們是『朋友』。」純矢說。
「我們要擺脫命運的束縛,用自己的力量開拓自己的未來。我們應該互相信任。」
「是的。」研太郎也說道,「我也想錯了,我以為住在邪宗館就可以成為『朋友』,但這對我來說太沉重了。就像一把生了鏽的大鎖,始終束縛著我,不過現下我已經徹底擺脫它了。我們應該各自創造自己
的世界,是時候了。」
「就算不住在一起,我們仍然是『朋友』。無論是金田一還是研太郎,還有你我。……當然還有……」純矢想說的是比呂,可是,最終沒有說退場門。
因為,對琉璃子來說,她是出於誤會,才殺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……
可是,金田一想︰罪過終有一天會得到補償,人死不能復生。不過,真心乞求寬恕的人,一定能迎來嶄新的未來。
琉璃子一言不發,靜靜地閉著眼睛,像虔誠的祈禱者。
緊閉的眼角流出一滴淚水,金田一一邊看著她,一邊離開了琉璃子的房間。
換好衣服之後,琉璃子跟著研太郎和純矢去了警署,金田一和美雪也離開了邪宗館。
女佣遠藤樹理開車將他們送到車站,由於是暑假,車水馬龍的街道上,不時可以看到耀眼的煙火。
美雪興奮地打開車窗向外看︰「中午也能看到煙火,太神奇了,一定是有什麼慶祝活動吧?」
「嗯,是訪神社的祭祀活動。」 遠藤樹理坐在駕駛席上說,「很久以前,這個神社的祭祀已開始,就標誌著輕井澤的夏天的結束,這個時候,來訪的遊客就會互訴臨別贈言。」
「不過,看上去人山人海的,不像要結束的樣子呀?」美雪問。
「大概是因為輕井澤已經成為四季皆宜的旅遊勝地了吧。」 樹理笑著回答道。
由於交通阻塞,車子無法前行,樹理就回頭對金田一和美雪說︰「可以問一個私人問題嗎?」口吻過於謙遜。
「可以呀。」
樹理手扶方向盤,講述了自己來邪宗館工作的緣由。
六年前被繪馬龍之介殺死的出島丈治就是她的戀人。她就是懷著對輕井澤的思念,才來到邪宗館,因為輕井澤是他們邂逅的地方。
當然,對於出島的死因不是事故的說法她也有所耳聞,所以,才有意給金田一他們講這些事,也許可以探聽出一些事情的內幕。
金田一明白她的意圖,說出了出島被殺的原因。
樹理聽後,稍有失落地嘆了口氣︰「沒想到出島是這樣的人……」
「還是不知道為好啊。」金田一說。
樹理搖了搖頭︰「不,我應該知道這些,好像有一種解脫的感覺。自從出島離開我之後,就沒有什麼令我快樂的事情。所以,這樣可以美化我們之間的回憶。對於我來說,好像一直都生活在回憶裡……」
「是那樣的嗎?」美雪問。
「嗯,不過,現下應該向前看了。翠夫人可以走路了,我也沒有必要住在邪宗館了,等到夏天結束,我就準備離開這裡。我還年輕,不能總躲在深山裡啊……」說著,樹理踩了一下油門,車子向前駛去。
在等車的時候,金田一他們站在車站外的步行橋上,向淺間山眺望。
夕陽染紅了淺間山,看上去比前幾天還要近。
美雪一個人跑到新幹線的小賣部裡,買沙鍋飯和罐茶。金田一獨自望著淺間山,回想著來到輕井澤的短短三天時間,好像夢境一般,讓人難以相信。
金田一有一種錯覺,彷佛在這個城市度過了一個季節──從夏末到秋初。心頭涌上一種後悔的心情。
金田一把這種心情告訴了美雪︰「美雪,如果我不來,比呂就不會死了吧?琉璃子也不會殺人了吧?」金田一的聲音中夾雜著悲痛。
美雪把罐茶遞給金田一說︰「阿一,你可不能這樣想呀,正因為有人殺人,才有人犧牲的。阿一絕對沒有錯,不能對這種事情置之不理呀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喂,阿一,如果沒有汽車,就不會有人死於交通事故,但是如果沒有救護車,傷員不能及時被送到醫院,那樣也活不成呀?所以說阿一不能那樣想。上天給了你出眾的才能,你就應該把它發揮出來。後悔之情多少是難免的,可因此就止步不前,那可不是阿一的作風呀。」
雖說是夏季,但風中多了幾絲涼意。
可是,美雪遞來的茶卻顯得分外溫暖。金田一不禁落淚,輕輕把腦袋靠在美雪的肩上。
美雪溫柔地扶住金田一,「阿一,就這樣等到車來吧……」
金田一回想起六年前的那個夏末,自己受傷後,撲到母親懷裡的情景。
那並不是什麼似曾相識的感覺,是痛苦而令人懷念的幼年的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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